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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: 一苇一苇

《一苇读诗词》系列汇总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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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4-6-6 14:49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清风煮酒 于 2014-6-6 14:51 编辑

《一苇读诗词》第十七讲:小令盛极
  上一讲说到继后蜀灭亡之后,南唐亦走向覆灭,但花间一脉的词却作为“战利品”被北宋统治者一并收纳并携之北归。当时国是初定,文人大夫承五代之遗风,声乐歌舞不歇。即席填词、演唱形成风气,成为文人常见的娱乐活动。南唐冯延己的《阳春集》,被同为江西人的晏殊、欧阳修所推崇并发扬,在北宋初年形成一股小令之风。

  晏殊,江西抚州临川人,官居宰相,历任枢密史、礼部刑部尚书、兵部尚书等要职,范仲淹、韩琦、欧阳修等要员皆出其门下,是北宋初期文人中官职最高的,影响巨大。晏殊工于小令,尊贵的地位、高深的艺术修养加上丰厚的文学功底,晏殊词矜贵优雅,婉转含蓄,风流蕴藉:有花间之美而无其浓艳;得后主白描之笔法,淡而不寡,情在其中;而深思细腻的冯氏词风则形成晏殊词含而不露的味道。总之,老晏是北宋小令的一座高峰,传说他一生作了一万多首词,可惜全丢了,只剩下一百来首入了《珠玉集》。

  咱们来欣赏一下晏殊的代表作:
    
《浣溪沙》
    一曲新词酒一杯,去年天气旧亭台,夕阳西下几时回。
    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。小园香径独徘徊。

  此作字面没有一个典故,没有一个难懂的字,的的确确像是在酒桌上现写、找个歌伎现场演唱的。词意似乎很淡,既没说怀人,亦不关风月,那么他絮叨些什么呢?起笔倒装,应该是酒一杯一曲新词,倒上一杯酒,填一阕新词,填词干什么?让人唱起来!在哪里唱?喏,下一句,去年天气旧亭台。歌者还是在那个亭台里唱的,天气也跟去年差不多——话说了半截,不一样的呢?是人啊!多么含蓄的笔法,老晏端着酒,听着曲,想着去年在这亭台里唱曲的那个人。再接下去他没有再说这个人如何或者思念如何,而是宕开一笔,抬头看斜阳,又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了,这里似乎是一闲笔(记住哦,大师作品是没有闲笔的,特别是小令),其实不然。夕阳西下是为了引出“几时回”之问——紧承着前面那句一起琢磨,不是问夕阳几时回,是在暗里寻思,去年的那个人几时回啊!过片起笔“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”,此联工整流畅自然熨帖,享誉千年。句中有事理,花已渐渐凋零了,燕子认旧巢,所以说归来的燕子似曾相识并非随便写写的,这是实、是表;而其中内含的情绪则是虚,是里——无可奈何与上片结句的情绪丝丝入扣,而燕归来则又暗合了“几时回”,大家之笔巧妙、工致如此,实在是太赞了!最后以自己在小园香径上独自徘徊作结,几乎是大白话,实在得不能再实在。酒大概尽了,歌也唱完了,天黑了,花落了,燕子回来了,词人呢?一个人在花园小路上走来走去。他在想什么?为什么想?以前如何、未来怎样?没有了,你自己猜去吧!

    《浣溪沙》
    一向年光有限身,等闲离别易销魂,酒筵歌席莫辞频。
    满目山河空念远,落花风雨更伤春,不如怜取眼前人。

  此作名气也很大,风格与大部分老晏的风格不大一样,这首以疏朗见长,笔力遒劲。开笔“一向年光有限身”就是警句,确有“劈面而来”之感,光阴有限,人生苦短;等闲的离别很多,随便都能碰到,老是这么折磨着到了销魂的地步,其实也不那么“等闲”了;那么酒筵歌席咱也别嫌多了——前三句顺下来就是人生苦短不算,还老是有离别来折磨,还是唱歌喝酒行乐吧!此作看到这里,结合他的高官身份,我们几乎要想象出一个腐败分子的形象了。然而下片笔锋一转,满目山河,豁朗大气,“念远”则应衬了“离别”,朋友远别,一去天涯,只有空空的思念;落花风雨则呼应了“有限”二字,风雨摧花春难留,好时光就这么流走了,一个“更”字,情绪、思路都递进一层,仅一字之力啊!最妙的是结句,“怜取眼前人”出自元稹的《会真记》,莺莺说:还将旧时意,怜取眼前人。前面惜时、伤别、思远、怜春,说到这儿戛然而止——啥也别说了,该走的总要走,要留也难留,怎么办呢?还是怜取眼前人吧。这里的“眼前人”是借用,有人解成歌女什么的我觉得就恶心了。这里其实有“活在当下”的意思,可以是席前歌女,也可以是身边家人,或者是衙中同聊下属,总之,在时光与春光都留不住的时候,当朋友知交必须要走的时候,那么就走吧,我会记得你,想念你,但也会寻找身边的快乐,让自己活得很好。——这是我大爱此作的原因,别跟无法改变的事情叫劲,乐活在当下。

  晏殊之后,欧阳修不得不提。欧阳修为文造诣在北宋初年绝对是顶尖儿的了,其实他在词中贡献也不小,一是拓展了词的表达范围,把当时小令以歌舞行乐为主转向抒发内心情感上;二是从篇幅到笔法上转向慢词(我觉得跟他喜欢写文章有关),虽然他本人几乎没写过什么长调(大活还是后来柳永干的),但他写了一套十二节气、十首《采桑子》,这种成套的作品便是为了弥补小令单篇太短的弊病,以足够的篇幅来充分表达复杂的情感。
    《朝中措——送刘原甫出守维扬》
    平山阑槛倚晴空,山色有无中
。——以平山堂起笔,直指扬州。“倚晴空”极写平山堂之高(其实就是一个小山包上)。而“山色有无中”则众说纷纭,有说是欧阳大叔近视眼的,有说是山上晴山下雨的,其实我理解这句顺着前面的“高”说,登高故望远,这里的“山色”应该是指远方的山色,若隐若现。
    手种堂前垂柳,别来几度春风。——由此及彼,写出作者对平山堂一草一木的钟爱。



    文章太守,挥毫万字,一饮千钟。——这里“文章太守”是指刘敞(字原甫),不是夸自己的。挥毫万字、一饮千钟,这两句豪气、才气兼具,气势逼人。
    行乐直须年少,樽前看取衰翁。——情绪在前面达到顶点后渐渐落下,有长辈对晚辈的鼓励与期许,有牢骚更是自嘲,使得全篇衰而不颓,用现在话说就是有点情绪低落而已。

  此作作为送别词,起笔由目的地写起,写平山堂的高大、宏伟,由堂说柳,由柳说到自己离开扬州已经很久了,从而把视线拉回作者身边。下片则由被送的人写起,极尽夸赞,但见豪气却丝毫不觉得肉麻,以送行之人作结,自我解嘲,发发牢骚。这种层层深入的写法,脱胎于冯延巳的《阳春集》却有了进一步的发展,成为欧词的特点之一。欧阳修在《蝶恋花——庭院深深深几许》中写“泪眼问花花不语,乱红飞过秋千去”有此笔意,另一首《踏莎行——候馆梅残》中写“平芜尽处是春山,行人更在春山外”亦有此笔意。这种一层推进一层的手法,很值得我们借鉴。

  最后来说说北宋小令的巅峰人物——晏几道。晏几道是晏殊的第七子,以最靠谱的考证来说,生于1038年(戊寅年),当时他那位极人臣的父亲已经47岁,他17岁时父亲去世。此后晏几道(我们叫他小晏)当过小官但整体比较潦倒——唉,看看一千年前的官二代,有骨气啊!对比他的少年时代的富贵和成年之后的败落,他的心境应该有很大的起伏。小晏生性孤傲、倔强,不肯求人加上跟他爸爸一样喜欢歌舞、酒乐,他的生活应该是“且穷且得瑟”。小晏在令词创作上应该说是达到了最高水平的。他笔法细腻,感情真挚,文字清丽,得老晏之法而又有所发展,后世也就纳兰能与他相仿佛。小晏的词作以爱情题材为多,至于有多少是真事儿多少应酬多少逢场作戏,就不得而知了——我觉得好的词人有时会像伶人一样,创作时可以模拟入戏,写完了再出戏回到现实生活。所以你看他写得肝肠寸断的,其实不过是写写而已。
    《临江仙》
    梦后楼台高锁,酒醒帘幕低垂。去年春恨却来时,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。
    记得小苹初见,两重心字罗衣。琵琶弦上说相思,当时明月在,曾照彩云归。

  此作精致秀雅,清婉缠绵,是思念歌女小苹的作品。上片以“梦后”“酒醒”为互文之句起笔,“高锁”“低垂”既是指外物亦是指内心,这是当前之景;接着说“去年”,春恨来时,那么可想,前面酒醒梦后的当是今年春恨来时,勾连自如,全不着力;“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”,紧扣“春恨”时节落花、微雨的特点,以燕双飞反衬人独立之孤冷作结,情绪暂一段落。下片再转一笔,“记得”承前启后,由去年再往回溯,厉害吧,短短几十字的小令,前后跨越好几年。小苹出场了,关于她的正面描写只有两处:两重心字罗衣和琵琶弦上说相思。衣服精致,琵琶动人,那“相思”二字出自她的手,入了小晏的心。然后呢?小晏爱上她了么?没写,小晏甚至没有写他有多深的相思,而是宕开一笔,去写明月彩云,飘然作结。这么写的好处是什么?他什么也没说又什么都说了,你可以去猜测,去假设——相思有多深?明月彩云知道,琵琶弦儿知道,N年后的去年,小晏独立落花想着她;N+1年后的如今,小晏酒醒梦后还在想着她,想着小苹,想着小苹的琵琶。。。这相思得有多深啊!
  需要说明一下的是,此作有两处名句是“偷”来的。上片结句“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”化自翁宏《宫词》原句,一字未改,但用得准确而巧妙,浑然天成;而下片则化自李白的《宫中行乐词八首之第一》,“罗衣”“彩云飞”皆出自此作,但其心思婉转细腻之处,化而出新,就是本事了。


  再来一首:
 
   《阮郎归》
    天边金掌露成霜,云随雁字长。绿杯红袖趁重阳,人情似故乡。
    兰佩紫,菊簪黄,殷勤理旧狂。欲将沉醉换悲凉,清歌莫断肠!

  此作起笔写景,视野开阔;绿杯红袖的行乐,不过“似”故乡,终究不是故乡;簪上鲜艳的花,殷勤作出年轻时的疏狂之态,勉强不?这五字曲曲折折,信息量很大,值得细品——旧时的狂,是真狂;而今,则是在作秀,还要殷勤的秀才能学得像曾经的自己,这是什么样的心情啊!最后是在笑里沉醉,还是醒着悲凉,这是个问题。不过还是醉了吧,醉了便不会清歌断肠!
  如果说上一首《临仙江》是红酒,品读年份的味道;这首就是烈酒——用字色浓,笔下情浓,心底悲浓。词中光是说颜色的“金、绿、红、紫、黄”,重阳能有的颜色全上了,而且都是高饱和度的,以这种浓艳的色彩来写肃杀之秋,乐景衬愁情之笔也!场面越欢乐,越能看到诗人内心的痛苦;最后他直欲在醉里忘掉现实的悲凉,有自知,有无奈,乃至自欺,能忘得掉么?


  最后是我最喜欢的《鹧鸪天》:
    彩袖殷勤捧玉钟,当年拼却醉颜红
。——“当年”划出时间的线,亮丽的色彩、欢快的笔调,描绘多彩的过往。
    舞低杨柳楼心月,歌尽桃花扇底风。——此联工得不能再工,美得不能再美,声情并茂,千古名句,极写旧日之欢,旧情之炽。

    从别后,忆相逢,几回魂梦与君同。——“从别后”承下启上,让人知道前面乃是倒叙,是回忆。
    今宵剩把银釭照,犹恐相逢是梦中。——化自老杜《羌村》诗“夜阑更秉烛,相对如梦寐”,比老杜的更加深情,更加浅显,悠然作结。

  此作是爱情题材,写的是与恋人(他怎么那么多恋人,要么词是逢场作戏,要么人是逢场作戏,不可全当真)久别重逢的场面。上片是彩色的回忆,下片的黑白的现实,错综交织,互为映衬,对比强烈,音韵谐美——由曾经的情之浓,回到聚之欣,而爱之深与分之痛,则没有明写,要靠我们想象了。含蓄、蕴藉,而且下片两个“梦”字,非但不觉得重复,而且还起到了呼应的效果。其结构精妙、层次丰富、技法高超,绝对是小令中的精品!

  当时小令在文人、士大夫之间比较流行,而坊间歌楼则慢慢开始演唱慢曲,随着柳永的出现,慢词长调越来越受欢迎,小令,渐渐淡出歌坊,淡化演唱功能,逐渐变成文人抒写情怀的文体了。


  2014-4-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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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4-6-8 23:48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清风煮酒 于 2014-6-9 17:30 编辑

《一苇读诗词》第十八讲:耆卿三变

  上一讲咱们说到北宋初年,以大小晏、欧阳修等具有高度文学修养的词人领军,小令的创作达到顶峰,无论是其题材、结构、笔法、情感,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。然而,由于篇幅的短小,小令先天的缺陷逐渐显露——它越来越难以满足词人对表达层次与丰富性的要求,换言之,内容不够了。再加上词在当时还是以配合曲谱进行演唱为主,叙事、铺排等方面的要求也越来越高,小令四五十字,唱起来也太短了些。就在这个时候,一位伟大的词人出现了,他才华满满却科举无望,他情场得意却官场失意,他多愁善感却羁旅天涯,他的情,他的爱,他的愁,他的悲,他的相思,他的思乡,他的梦想,他的寄托,全都谱成长调的新曲,在坊间广为传唱。“凡有井水饮处,皆能歌柳词”,柳永,他的词传唱之广,无人能及——他是北宋的乔羽、黄霑加上方文山。

  柳永,生于约987年,卒于约1053年,北宋著名词人,婉约派代表人物。汉族,崇安(今福建武夷山)人,原名三变,字景庄,后改名永,字耆卿,排行第七,又称柳七。宋仁宗朝进士,官至屯田员外郎,故世称柳屯田。他自称“奉旨填词柳三变”,以毕生精力作词,并以“白衣卿相”自诩。其词多描绘城市风光和歌妓生活,尤长于抒写羁旅行役之情,其中慢词独多,铺叙刻画,情景交融,语言通俗,音律谐婉,在当时流传极其广泛,有“凡有井水饮处,皆能歌柳词”之说。柳永作为婉约派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,对宋词的发展有重大影响,代表作有 《雨霖铃》、《八声甘州》、《凤栖梧》等,现存有大量词篇。(此段摘自百度)


  柳永的作品,简单的来分就是屋里屋外:屋里的,他能写的香艳缠绵,与荤段子无异;屋外的,他写的沉雄清奇,气势直逼唐人。这在当时也并不稀奇,写香艳的,前有温庭筠后有晏几道,笔下都不含糊,而且其精致浓丽更在柳七之上;写屋外的,略晚一点的苏东坡、贺方回、再往后来的辛稼秆,也更有影响力。但柳永,是从屋里到屋外的第一人!不仅从屋里到了屋外,更厉害的是他能在作品中对屋里屋外进行穿插,纵是爱情题材亦能有开阔气象,而羁旅行役的作品,场面宏大之中,却还能腾出笔来写写缠绵悱恻的情爱!


  说起柳永的贡献,似乎大家总是说他开长调之先河,其实他最大的贡献,不是在长度上,而是在思维角度上,他把爱情词的视角从女子变成了男子(而且个个多情、痴情,姑娘们如何不喜欢他),从屋里变到了屋外;把词的内容,从歌管楼台的歌女口中,写到了文人墨客的心中。虽然还是歌女在唱,却更多的是唱给文人听了,这也是他的词流传甚广的根本原因,歌女爱唱,也得有人爱听才成;从词的写作技巧上来说,柳永把与七律差不多长度的小令抻成了百来字的长调(甚至更长),增加了差不多一倍的长度,使词的内容更加饱满,层次更加丰富,加强了铺排、比兴,让情怀更加婉转、音韵更加和谐。打个比方,柳永之前的词是一机拍摄,从柳永开始使用多机拍摄,加以精心的剪辑,于是给人极大的艺术冲击。


  先来个香艳屋里的《昼夜乐》(需要说明一下,这里的“乐”是“快乐”的“乐”,读lè):
    秀香家住桃花径。算神仙、才堪并。层波细翦明眸,腻玉圆搓素颈。爱把歌喉当筵逞。遏天边,乱云愁凝。言语似娇莺,一声声堪听。
    洞房饮散帘帏静。拥香衾、欢心称。金炉麝袅青烟,凤帐烛摇红影。无限狂心乘酒兴。这欢娱,渐入嘉境。犹自怨邻鸡,道秋宵不永。
  此作自问世以来饱受诟病,屡被归于“淫词”一列。其实此前此后,香艳露骨的词也不少,按“荤”的程度来说,柳七此作也真不算什么,但他名气忒大,被骂也正常。上片写秀香之美,眉眼脖颈加歌喉,以妓来说也是业务素质相当不错的了;下片则是香艳春帷,其实只是在写心情与感受,字面上并无出格处。但被读者的想象力掀了帐子,成了床戏,且男主不是自己,如何不愤愤然?如何不骂他?其实细品此作,“腻玉圆搓素颈”写得多美多传神,下片的“怨邻鸡”有点“打起黄莺儿”的笔意吧,含蓄婉转,更深一层的表达了对秀香的爱恋与不舍。我们读柳词,要学他描摹的精准,学他心思的安排,学他的委婉含蓄,至于香艳,真有就写,写得美了,也算本事。


  其实柳永作品更能体现他水平的,是屋外作品。
  柳永一生飘泊,在路上的时间很多,免不了就会有别离。我至今没弄明白柳永的情史,他流连青楼,到底有多少真心的爱人,到底有多少是逢场作戏。因为他作品中写的每一次别离都那么痛,那么真切的痛,那么可信的痛,相信词中的女主一定以为自己是他的唯一吧。。。
  别离类代表作
:《雨霖铃》
    寒蝉凄切。对长亭晚,骤雨初歇。都门帐饮无绪,方留恋处、兰舟催发。执手相看泪眼,竟无语凝噎。念去去、千里烟波,暮霭沈沈楚天阔。
    多情自古伤离别。更那堪、冷落清秋节。今宵酒醒何处,杨柳岸、晓风残月。此去经年,应是良辰、好景虚设。便纵有、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。

  这是我们高中课本里的一课,想必大家都学过。上片写离别场景,“执手相看泪眼,竟无语凝噎”,深情至此,怎么能不动人?还是那话,这里的女主是不是柳永的真爱不知道,但柳七肯定真的爱过,真的有过执手相看泪眼的时候,只不知道是不是这位姑娘罢了。
  下片则是想象自己离开之后的场景,清秋冷渡,残月晓风,那景致或者也是美的吧,又如何呢?再美丽的景色,他看了也都一样无趣,只因那个人,不在身边了。。。这份情,那种无可替代的知己感觉,哪个姑娘能不动心?


  别离之后,无尽的思念成为柳永词中的又一重要部分。在外的行人是容易想家的,有物理意义上的家,有籍贯意义上的故乡,更有曾与情人所共处的爱的小巢。这些内容,柳永词中都有,而且他神奇的是,无论想哪个家,哪怕是政治归宿的京城这么冷寂的地方,他也能想起某个姑娘来,有实写有虚写,有的是人有的是影,但总是有情。这么写固然有逢迎通俗歌手们的意思(那也说明听众们喜欢),更能说明他自己是个多情种子。
  思念类的,写爱情的,首推
:《忆帝京》
    薄衾小枕凉天气,乍觉别离滋味。展转数寒更,起了还重睡。毕竟不成眠,一夜长如岁。  
    也拟待、却回征辔;又争奈、已成行计。万种思量,多方开解,只恁寂寞厌厌地。系我一生心,负你千行泪。

  此作明白如话,似乎是给某个心上人写的一封情书一样,姑娘可能不是学富五车的,所以词全是白话(除了征辔,我觉得是就韵用的),跟现在的“金鱼体”其实有点像。“起了还重睡”,多么形象的语言,失眠的人都会有这种暗示“重新睡啊,前面的不算”。而且终究还是睡不着,因为思念,一夜长如岁,度夜如年啊!
  下片写睡不着胡琢磨的内容,不走了,回去吧,也不成啊,都安排好了。。。“万种思量”,这种感觉相信大家也都经历过。心里有事儿睡不着就那胡琢磨,假设各种可能性,假设人生能悔一步棋,然而终究敌不过现实。现实是什么?系我一生心,负你千行泪。这句词二十多年前,十几岁的我就被轰然击中,抄录到我的小本子上,想象着词句之外的故事与感动。但别人的痛是故事,换成自己,却是实实在在的痛。。。


  写思乡的,则非《八声甘州》莫属:
    对潇潇、暮雨洒江天,一番洗清秋。渐霜风凄紧,关河冷落,残照当楼。是处红衰翠减,苒苒物华休。惟有长江水,无语东流。      
    不忍登高临远,望故乡渺邈,归思难收。叹年来踪迹,何事苦淹留。想佳人、妆楼颙望,误几回、天际识归舟。争知我、倚阑干处,正恁凝愁。

  此作为耆卿同学赢得了很多的赞誉,“霜风凄紧,关河冷落,残照当楼”,此句被赞为有唐人风采,就是词写出了诗的意韵,说明老柳同学不仅仅擅长风月,本事还是真有的!上片写景,写得洗练凝重;下片抒情,怀乡思归,不仅写自己情状,更宕开一笔写佳人,把画面从一个人一处境,拓展到两个人两处境,这手笔之巧妙,实在很令人叹服。
  另外《八声甘州》在词的句式结构上,以领字多而著称,柳永此作也是范本。


  羁旅生涯,风吹日晒,雨打霜侵,苦是自不待言。更苦的,是孤单寂寞的身体里,那颗不甘寂寞的心,于是就又了有心中之苦。柳永之前的词,从未有过类似的题材,都是小庭、玉楼、锦被、珠帘的室内剧,是柳永,率先把旅行之苦这么淋漓尽致的表达出来,而且多镜头诠释,表达得是那样的充分,那样的动人。最后来看看他的《戚氏》:
    晚秋天。一霎微雨洒庭轩。槛菊萧疏,井梧零乱惹残烟。凄然。望江关。飞云黯淡夕阳间。当时宋玉悲感,向此临水与登山。远道迢递,行人凄楚,倦听陇水潺湲。正蝉吟败叶,蛩响衰草,相应喧喧。
    孤馆度日如年。风露渐变,悄悄至更阑。长天净,绛河清浅,皓月婵娟。思绵绵。夜永对景,那堪屈指,暗想从前。未名未禄,绮陌红楼,往往经岁迁延。
    帝里风光好,当年少日,暮宴朝欢。况有狂朋怪侣,遇当歌、对酒竞留连。别来迅景如梭,旧游似梦,烟水程何限。念利名、憔悴长萦绊。追往事、空惨愁颜。漏箭移、稍觉轻寒。渐鸣咽、画角数声残。对闲窗畔,停灯向晓,抱影无眠。

  这是一个三片的长调,其长度不是最长也是最长之一,最长的《莺啼序》240字,而这个《戚氏》212字,分三阙。上阙九平韵,一仄韵;中阙六平韵,三仄韵;下阙六平韵,二仄韵,同部参错互叶。这个牌子自古以来能填的也不多,柳永此作是当仁不让的魁首。限于篇幅,咱们只能简单的赏析一下,有机会再写个单篇吧。
  上片,纯粹写景,晚秋天气,梧桐老了菊花残,江关日暮,路途遥远,几蓬荒草,几声寒蝉,还能再凄凉点么?名家写景,全是景中含情的,作品中“残”“黯淡”“迢递”“凄楚”“倦”“败”“衰”等形容词,很好的表达了诗人的情绪,更有明写的“悲感”二字,虽借宋玉之口,正是词人心声。
  中片起手便是“孤馆”,承前启后,把前面那一片的环境下了定义,这是一个孤单的馆驿;接着的“度日如年”则引出下文,由日至夜。大家便是大家,过渡自然圆融,漂亮!接下来写一笔夜景,清月良夜,再以“思绵绵”一句把思绪从当下拉回从前。此阕并未实写从前如何,只是用了一句虚笔总写“绮陌红楼,经岁迁延”,为下片张目。
  下片起笔紧承中片,“帝里风光好”接得何其自然。曾经的朋友,曾经的歌酒,曾经的欢乐,如梦如烟。为名利所系,现在奔波在外,憔悴不堪。接着再以“追往事”总结上文,引入收尾。足想了一夜,天亮了,灯熄了,人未眠。
  这首词真的很长,信息量很大,画面丰富,情景交融。这么长的作品,诗人款款写来,我们细细读来,井然有序,一不觉得凌乱二不觉得繁琐,无一涩字,无一闲笔,足堪为长调典范。上片写白天的景致时,情绪的低落已经写得很足;中片则笔锋一转,写孤馆月夜,回忆从前,情绪上似乎没有再继续往下延伸;而下片通过喧闹、欢乐、繁华的往昔,再对比凄凉、黯淡的如今,情何以堪啊!他已经无须再写情绪,因为我们的情绪已经随着他一起又落了两个台阶,似乎读者都要陪他一起抱影无眠了。词中几乎没有什么典故,也没有什么特别高雅的词,就是这么简单白描的写景写情写回忆,却写得严谨缜密,过渡圆融,承接紧凑,沉郁深远,强烈的对比中,透露出作者内心的凄凉与沧桑,并把这种痛,通过文字传递给我们,感同身受。


  柳永大体说到这里,题目的“三变”我是想说柳永对词作的贡献:
  第一变:相思作品的主角由女变男,由“春女善怀”到“秋士易感”(叶嘉莹语),从而使得他的作品变成“男人想说说不出来,女人想听听不到”的话,一如当世的李宗盛。
  第二变:词由小令变到长调,不仅仅是篇幅的扩展,更有创作手法、层次铺排等技巧的丰富;
  第三变:词的文字由雅变俗。之前的词家多是高官名士,词为诗之余,除内容外,大体还是诗的语言。自柳永始,越来越多的口语、俚语入词,不仅丰富了词的语汇,更成为未来散曲的先导。

  这一稿拖了很久,十分抱歉!

2014-6-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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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清风煮酒 于 2014-7-28 23:47 编辑

《一苇读诗词》第十九讲:东坡盖世

   上一讲咱们说了柳永三变,他扩展的词的内容,丰富了词的表现手法,拉长了词的篇幅,但他并没有真正提升词的格调,也就无法提升词的文学地位——词,在这个时候还是“诗之余”,是低诗一等的,是佐酒行乐用的,出自文人之手,唱自优倡之口,终难登大雅之堂。直到一位天仙,转而为人的仙人,以他纵横之才,跳脱之笔,洒脱之性,登高而歌,仰天而啸,豪迈的男儿气,磊落的文人气,入世之情,出世之心,给了词新的生命!是他解开了词的束缚,是他让词拥有了与诗一样的地位,是他让词可以如此美妙,如此动人——苏东坡,这位“天仙化人”(清程洪语)的词家,以盖世之才,谱就词坛新华章!

  苏轼,字子瞻,号东坡,四川眉州人。他父亲苏洵,弟弟苏辙,都是文学大家,各有所长。苏轼生于1037年1月8日,卒于1101年8月24日,享年64岁。他是“唐宋八大家”之一,是北宋数得着的散文家;他的诗是大宋诗坛的一面旗帜;他的词独树一帜高迈超群;他的书法为北宋翘楚;他有独特的政治见解;他知佛明道;他能吃会玩。。。东坡,真的太盖了!

  东坡作为“豪放派”的开创者和先行者,大家常常会把他的作品简单的划归“豪放词”一路。其实东坡的词不仅是豪放,首先应该说是大气。这种大气源自旷达的心胸、丰富的学养,王国维说“东坡之词旷,无其胸襟而学其词,犹东施之效捧心也”——我常说的是,思维的高度决定你创作的高度。思想没达到这个高度,词非得往这么高了写,基本是要倒塌的!说到老苏的大气,大家往往会提到小辛的豪放。是的,小辛是真的豪,但他的豪气没有东坡的清逸,更没有东坡的狂放。所以人家说起小辛之词与东坡相比,大体相当于黄庭坚的诗与东坡诗的差距吧。
  其实东坡词的另一个特点是“挟海上风涛之气”(黄庭坚评语),这句我想不出来如何总结成一个词,但我们能理解。它自然而成,飘荡无形,无形之中却又有惊天之力,汹涌澎湃之间,偶尔又出幽咽之声。。。这个评语也是十分的厉害啊!东坡词中确实有些作品能给人这种感受,比如《卜算子——黄州定慧院寓居作》《水调歌头——中秋》《念奴娇——赤壁怀古》等等作品,这些作品才是东坡词真正的第一流水平,真正的上乘之作。他早期的作品徒有豪放之气而缺乏这种自然、流畅、厚重又带着点悲怆的气质,而黄州之后,老苏的作品仙气侧漏,这种感觉尤其强烈!
  老苏的词还有一点很特别的,就是如老杜的诗,没什么不能入词的事儿,没什么不能入词的情,这个很厉害!而且他写什么都显得浑不着力,似乎很轻松,这也是才大气粗吧!
  当然,东坡作品中有大量的出律之处(可是人家是大家,出律了照样是佳作而且凡出律处差不多皆自成一体)是他饱受诟病的地方,这也是评论家说老苏作品“粗”的原因——但这些批评家又被别人批评是捡了芝麻丢西瓜,东坡之美便在其不以格律所拘的狂放之处,所谓的一肚皮不合时宜吧!

  东坡词中佳作实在太多,我大体按照时间顺序挑选几首与大家共同品味东坡的悲喜人生。
    《南乡子——送述古》(甲寅年1074,37周岁)
    回首乱山横。不见居人只见城。谁似临平山上塔,亭亭。迎客西来送客行。
    归路晚风清。一枕初寒梦不成。今夜残灯斜照处,荧荧。秋雨晴时泪不晴。
  此作作于甲寅年七月,时任杭州通判的苏轼,追到临平送别好友陈襄,临别之际作于舟中。上片写眼前实景,简单而空旷,人一走,只有城垣,乱七八糟的山横在那里。视线的焦点在于临平山上的那座小塔,亭亭而立,塔立如人,迎客来又送客走,以塔喻己,由眼前轻轻勾连了“西来”之情景,时空瞬间成倍增大,至此已是两层笔意。下片则是假想二人分别之后,晚风清凉,睡不着觉。冷雨孤舟,荧荧的不仅是残灯,还有诗人的泪水。这情感再深入一层,由眼前设想以后,由眼前之别想到孤单之痛,这还没完,最后一句再进一步:秋雨晴时泪不晴!以连绵秋雨比喻眼泪之多,而眼泪,比秋雨还要多——便有了“行人更在春山外”之意。小小一首送别词便由这四层构架而起,没有什么典没有什么难懂的,有的,只是迎客西来送客行的那一脉深情。
  1074年秋天苏轼调任密州,开始了豪放词的创作。目前公认的第一首“豪放派”作品在此出炉:
    《江城子——密州出猎》(甲寅年1074,37周岁)
    老夫聊发少年狂。左牵黄。右擎苍。锦帽貂裘,千骑卷平冈。为报倾城随太守,亲射虎,看孙郎。
    酒酣胸胆尚开张。鬓微霜。又何妨。持节云中,何日遣冯唐。会挽雕弓如满月,西北望,射天狼。
  此作利用词谱韵脚稠密的特点,大量用三字短句,一句一顿,一句一景,语气急促,节奏紧密(这一句式特别与另外一首同期《江城子——十年生死两茫茫》相比格外明显,后者则是长句,三字短句只是语气上的停顿,语意未停;而这首《江城子——密州出猎》则是语意上的停顿),如铿锵鼓点般,极具现场感,哗然而出,席卷心耳。
  此作除了句式特点,用典亦为特色,老苏不是喜欢用典的人,但这首作品里用了“孙郎”“何日遣冯唐”这两个典。“孙郎是指孙权,他曾经亲自射虎,是少年英雄的代表。其实这时的老苏不过37周岁,算他月份大,也就接近38岁,虽然自称老夫,其实他并不老,盛壮之年,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。下片问“何日遣冯唐”用的是魏尚被贬云中,后被汉文帝派冯唐持节赦回之事,内里的意思是以魏尚自比,期待着能被皇帝重新重用,回到政治中心,实现自己报国志向。要说一下的是,古代文人,除了个别的“隐士”之外,大部分都怀着浓重的报国报君情怀,时代使然。
  另外最后一句,“会挽雕弓如满月,西北望,射天狼”,有人解释为东坡希望扫平西夏(等西北民族),建立军功,我觉得牵强太过了。作为北宋中期的文人,老苏似乎没有军功的可能,何况北宋是个重文轻武的时代,他应该也没这个打算。所以他这么说,只是为了说明自己的能力和雄心。同时对照上片结句“亲射虎,看孙郎”来看,结合“鬓微霜,又何妨”来看,其实他想说:我还年轻,我很强!我要做大事!
可惜,他的想法全部落空,可怜的东坡此后的人生不是走回京城,而是走向越来越远的地方,他的词作,也走向越来越高明之处。

  密州,东坡亮起了“豪放”的大旗,但其实,他真正纯豪放的作品,也并不是很多,豪放之余,总是带着文人敏锐纤细的感受,和淡淡的忧伤。此间他的名作《水调歌头——中秋》问世:
    《水调歌头》(丙辰年,1076年,39周岁)
    丙辰中秋,欢饮达旦大醉,作此篇,兼怀子由。 (序言)
    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。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。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。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间?
    转朱阁,低绮户,照无眠。不应有恨,何事长向别时圆?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
  这首作品,我认为是老苏从豪放往平淡转型之作,或者说是把心灵的波涛从表里往内在转换的过程。这首作品最精华的思想在于看到“此事古难全”,看到人生的不完美却依然淡定面对、自我开解,这种思想对我本人有着深深的影响。此作我专门写过单篇,请看这里:http://www.zhfys.net/forum.php?mod=viewthread&tid=154571&extra

  次年苏轼改知徐州,两年后的戊午年(1078年),东坡另一首名作《永遇乐》问世。
    《永遇乐》(戊午年,1078年,41周岁)
    彭城夜宿燕子楼,梦盼盼,因作此词。
    明月如霜,好风如水,清景无限。曲港跳鱼,圆荷泻露,寂寞无人见。紞如三鼓,铿然一叶,黯黯梦云惊断。夜茫茫,重寻无处,觉来小园行遍。
    天涯倦客,山中归路,望断故园心眼。燕子楼空,佳人何在,空锁楼中燕。古今如梦,何曾梦觉,但有旧欢新怨。异时对,黄楼夜景,为余浩叹。
  我格外喜欢此作不仅仅是因为它与我的家乡徐州相关,不仅仅因为我自小在燕子楼边上长大,上的是燕子楼小学,也不仅仅是因为“燕子楼空、佳人何在,空锁楼中燕”这样的名句。这首词,我最喜欢的,是上片结句那种感觉。寂寞的小园,寂静的深夜,一片树叶掉下来的声音都铿然惊梦。醒来重寻梦境,茫茫然,是耶非耶?这两句写得那样美,甚至有几分幽然,却又如此惊心动魄。这是我最爱东坡之处!
  当然,上片对小园夜景的描写可谓美丽而独特,下片“燕子楼空”的怀古写法,空旷灵动,亦绝非俗笔可拟,但是我,就是喜欢“紞如三鼓”那句,那个茫然寻梦的东坡,何尝不是如今天天寻梦的我?

  此作的次年,老苏因诗下狱,著名的“乌台诗案”因为有他而变得十分精彩!然后便由御史台去了黄州,作个团练副使,记得听谁说过,大体相当于人武部副部长之类小官,还要让人看着他,别跑了。黄州时期,是老苏创作的高峰,他在这里正式成了“东坡居士”,然后东坡居士的顶尖作品也尽出于此。我最喜欢的《卜算子——缺月挂疏桐》、《定风波——莫听穿林打叶声》、《临江仙——东坡夜饮醒复醉》、《念奴娇——大江东去》、《洞仙歌——冰肌玉骨》、《满庭芳——三十三年》、《水龙吟——似花还似非花》、《八声甘州——有情风万里送潮来》等如雷贯耳之作基本出自黄州。

  其实老苏在黄州的日子虽苦了些,却并非过不去,他的苦闷在于政治前途的黑暗,亲人远隔。这时期作品中有首《西江月——黄州中秋》,与前面的《水调歌头》相比,情绪之低落还是相当明显的。
    《西江月——黄州中秋》(庚申年,1080年,43周岁)
    世事一场大梦,人生几度秋凉。夜来风叶已鸣廊。看取眉头鬓上。
    酒贱常愁客少,月明多被云妨。中秋谁与共孤光。把盏凄然北望。
  此作的副题也有版本题作:中秋寄子由,也前面《水调歌头》差不多,都是中秋节时写给弟弟的。开笔“世事一场大梦,人生几度秋凉”,是不是有种让迎面拍倒的折服感?这两句词,写得饱经沧桑,像是百岁老人的感觉,其实他才40出头。接着紧承“秋凉”,秋意不仅在物外,更在眉头鬓上。下片的“愁”是心情写照,“月明多被云妨”却是物我两用,一语双关。“共孤光”有没有让你想起来“千里共婵娟”这句?在《水调歌头》里,老苏说人生总是不如意的,只要求人能长长久久的,哪怕远隔千里,只要能一起看着这一轮明月,也就满足了。所以他孤单的看着孤单的月亮,把盏遥望着千里之外的弟弟,共婵娟是共婵娟了,只是心头的“凄然”这次却不曾抹去。。。老苏的心,不是不痛苦,是他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痛苦而已!

  黄州时期的东坡创作了他最伟大的作品《赤壁赋》,当然这个不在诗词赏析范围之内,权且放过。但他的《念奴娇——赤壁怀古》却不能不说。
    《念奴娇——赤壁怀古》(壬戌年,1082年,45周岁)
    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。故垒西边,人道是,三国周郎赤壁。乱石崩云,惊涛裂岸,卷起千堆雪。江山如画,一时多少豪杰。
    遥想公瑾当年,小乔初嫁了,雄姿英发。羽扇纶巾,谈笑间,强虏灰飞烟灭。故国神游,多情应笑我,早生华发。人间如梦,一樽还酹江月。
  此作作于壬戌年(1082年),东坡时年45周岁,夜游赤壁,大发感慨。这首作品版本很多,我采纳的是龙榆生先生校定的一版——别人信谁我不管,反正我信龙先生!
  我个人认为这是东坡巅峰之作,此作浑厚雄壮、大气磅礴、沉郁悲凉,正是那种长天海涛的感觉,浩荡处令人心神激动,深沉处让人为之动容。起笔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”正是怀古诗最好的开端,由景入手,景中含情,景中含事,力道十足;以故垒为坐标,特地的说“周郎赤壁”,与下文呼应。笔锋转回,看似纯写景的“石、云、涛、岸”,却无字不含有作为主体的人的感受,“崩”“裂”这是什么样的力量,人在这种力量前,只能仰视,人类显然多么渺小!接下去宕开一笔,以江山如画紧承上文,并以“豪杰”引起下文。
  下片起手以“遥想”二字过渡到赤壁之战上,与前文“周郎”相呼应,这里突出的写了周瑜!年轻的将领,儒将风范,美人在侧,胜券在握,多么令人羡慕,多么令人景仰!这不仅仅是对胜利的景仰,更是对年轻有为、为国效力、得遇明主等等诸多方面的景仰,老苏没有说,如果说了,这首作品就不会这么成功了!他厉害就厉害在没有说出来,而是再转一笔,回来写自己。“神游”说明前面是自己胡琢磨的,自己还琢磨什么?都早生华发了,都混成这样了,都贬到黄州了。。。唉,啥也别说了!人生,不过一梦,就是个梦啊。。。得,一杯酒全折到江里去了!
  老苏总是这么清醒,又这么伤感,其实是令人伤感——伤感完了,他会乐呵呵的接着吃东坡肉,伴着青酒,赏雪簪花,快乐的走向并不怎么快乐的未来!
  

    《卜算子——黄州定慧院寓居作》
    缺月挂疏桐,漏断人初静。谁见幽人独往来,缥缈孤鸿影。
    惊起却回头,有恨无人省。拣尽寒枝不肯栖,寂寞沙洲冷。  
  这是一首短小却极其著名的作品,甚至我不怎么喜欢诗词的同事也引用到QQ空间里,原来前几年有首歌叫《寂寞沙洲冷》,很流行,她很喜欢这句就搜了下,找到了全篇。
  这首小词平白如话,没有典,说深也不深,说浅却真不浅。起笔就是一幅画,秋冬季节梧桐叶落,稀疏的枝头挂着一弯冷月;第二句说时间,夜深了,大家都睡了;第三句“幽人”出现,他独自在院中徘徊,徘徊又惆怅,一个“谁”字引出下句;只有那虚无缥缈的孤鸿影,看得到幽人的孤寂。下片紧承“孤鸿”,它被幽人惊起,却又忍不住回头张望;它心中的怨恨却无人能懂——到这里大家都想知道,是什么样的恨呢?它拣尽寒枝不肯栖啊,它不能跟那些凡鸟一样见个树枝就搭窝,它是有追求的、有想法的,不肯栖又如何?寂寞沙洲冷!
  一只孤鸿,一个幽人,他们是彼此的影子,他们懂彼此的怨恨——但又一样不肯低头,不肯屈服,不肯去栖那根让自己不屑的寒枝。宁可,守着那冰冷的沙洲,对着那残缺的冷月,抱着无人能省的幽恨,独来独往。
  这是什么?一是一首词么?这一篇个性鲜明的自我陈词,立场坚定,观点清晰,甚至对结局看得都是那么的透彻——但,我就是不肯栖,我活该寂寞,我活该去趴那冷沙洲!我就是我,颜色不一样的烟火!

  黄州四年,老苏写出了大概40%的词作,而且顶级作品极多,生活的磨难、政治的利斧把失意的苏轼彻底雕琢成了伟大的东坡!黄州之后他又去了汝州,甚至回到了京城,然后短短几年之后,再次被贬,而且是岭南惠州!想象一下在没有普通话的情况下,跟广东人沟通有多少困难吧,呵呵,可怜的东坡!
    《蝶恋花》(甲戌年,1094年,57周岁)
    花褪残红青杏小。燕子飞时,绿水人家绕。枝上柳绵吹又少,天涯何处无芳草!
    墙里秋千墙外道。墙外行人,墙里佳人笑。笑渐不闻声渐悄,多情却被无情恼。
  此作到底作于何时何地已无从考证,我找了许多资料也没有确切的。因“天涯”则是东坡后期对惠州、儋州等地的常用说法,所以据此很多人相信此作大致出于惠州期间。但此作相关的故事,是东坡的侍妾朝云。朝云自杭州开始陪伴东坡,她通音律、知文墨、很是善解人意,多年来照顾东坡的生活,更是他精神上的伴侣。在惠州时东坡第二任夫人王闰之也已经去世,只有朝云跟着他了。东坡曾让朝云唱这阕《蝶恋花》的,朝云唱到“枝上柳绵吹又少,天涯何处无芳草”时,哽咽不能唱。东坡当时“翻然大笑”,说“我这儿正悲秋呢,你又开始伤春了”。但两年后朝云染病亡故,葬身惠州,东坡再不曾让人唱过此曲,其伤其痛,不言而明! 
  这是一首缠绵空灵的小令,单以小令来说,也不输任何词家。后人评价说“枝上柳绵”一句,其婉转细腻不在柳七之下!而下片“多情却被无情恼”正是老苏生活态度的折射:无论生活多么无情,他总是带着一颗多情的心去看,去想,去写。。。

  然后老苏从惠州让打发去了儋州,据说这是朝中得势者刻意的安排:他不是字子瞻嘛,就儋州吧。。。于是他的命运飘摇到了海南。东坡作品中有年代可考的作品中,有这么一首《减字木兰花——己卯儋耳春词》(己卯年,1099年,62周岁):
    春牛春杖,无限春风来海上。便丐春工,染得桃红似肉红。
    春幡春胜,一阵春风吹酒醒。不似天涯,卷起杨花似雪花。
  单从文字上说,此作大量重复出现了“春”字,以应“春词”之意,有点春满人间之感。其实此时的老苏真正是老苏了,花甲之年,给打发到南的没法更南的偏僻荒岛上(好在老苏才气人品都不错,所到之处,当地首官还都对他挺好的)。此时他孤身一人,身边已经没有妻妾了,只有儿子苏过陪伴照顾他的生活。然而,即使这样的环境,老苏依然还是乐观的,他的作品并没有多少要死要死的颓废之气。
两片开笔都是以迎春的风俗,生动真切而浓烈;两结又都出现了叠字,“桃红似肉红”,平白如话又鲜艳如画;而“杨花似雪花”则无疑想起了北方的家,虽说“不似天涯”,但终究还是天涯,不经意处,还是有些些伤感会流露出来。唉,东坡啊~~

  此后老苏被调回内地,后病于常州,他平生最后一首作品是首六言诗自题金山画像》,虽然是诗是词没有准说法,但我还是作为东坡给自己的总结,收录于此:
    心似已灰之木,身如不系之舟。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。

  个中况味,字字血泪,无须多言。两月后的1101年7月,东坡逝于常州,享年64岁。

2014-7-2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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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方巡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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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品课件,如饮甘饴。
清空所有,一路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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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草世木 于 2016-4-25 16:05 编辑

《一苇读诗词》第二十讲:方回美成
  
苏东坡之下,苏门四学士秦观(秦少游)、黄庭坚、晁补之和张耒等,他们在词的创作方面亦各有成就。特别是秦观,他在词坛被视为“婉约”的领军人物,与贺铸、周邦彦共同促进了“正宗词派”的形成与确立,为后世词学之楷范。

当然这可能引起一些诗友的质疑——秦观是正宗词派?难道苏轼不正宗?那么就要翻回来说一个论题:什么样的词是正宗呢?北宋末年著名女词人李清照说:“(词相对于诗)别是一家,知之者少。后晏叔原、贺方回、秦少游、黄鲁直出,始能知之。又晏苦无铺叙,贺苦少典重;秦则志主情致而少故实,譬如贫家美女,非不妍丽而终乏富贵;黄即尚故实而多疵病,如良玉有瑕,价自减半。”(《苕溪渔隐丛话》引)。这位北宋末年的才女词人评价柳永是“虽协音律,而词语尘下”;对晏殊、欧阳修、苏轼则曰“皆句读不葺之诗尔,又往往不协音律”。所以“正宗”词派,必须得“全协音律,又不能词语尘下”。总结起来便是:音韵协美——合乎音律音节之美,尊重音乐性(定谱);格律严谨——先有谱后填词,倚声而作(靠谱);文字清雅——清,无市井气;雅,无粗鄙冷涩字;笔意蕴藉——千折百回,抽丝剥茧,回味无穷。

秦观,字少游,比苏轼小了12岁,是苏门四学士里最受老苏喜欢的一个,传说中“苏小妹三难新郎”便是难少游,不过可惜的是老苏并没有妹子,这个故事也不过说明老苏与少游关系格外亲密罢了。秦观早年性格狂放,文字间也多有慷慨之词,但心思细腻,情致婉转,气格终究是低了一些。步入仕途后,受老苏牵连到党争之祸,屡遭贬谪,竟然比老苏还早死了一年,甚是可惜!

秦观词主要收入《淮海居士长短句》,传世作品很多,今天咱们便以他的一首《八六子》为例来欣赏一下少游词的风采:
倚危亭。恨如芳草,萋萋刬尽还生。念柳外青骢别后,水边红袂分时,怆然暗惊。
无端天与娉婷。夜月一帘幽梦,春风十里柔情。怎奈向、欢娱渐随流水,素弦声断,翠绡香减,那堪片片飞花弄晚,蒙蒙残雨笼晴。正销凝。黄鹂又啼数声。

此作以“恨”字为眼,贯通全篇。上片比较短,危亭、芳草、柳外别、水边分,这一组意象下来,怆然暗惊。这四个字,把内心的情感与波动描摹出来,精准异常。紧承“暗惊”的是,过片的“无端”二字,暗暗的惊,惊的是什么?竟然这样美的月光!这样的心情,偏偏有这样的夜色,这样的柔情。过片自然的把情景带回从前,现实与回忆,实景与虚景形成了一种交织。“怎奈”再转一次,欢娱都随波而逝,一片凄凉之后,再来“哪堪”补上一笔:片片飞花弄晚,蒙蒙残雨笼晴。此时此刻的心情,复杂而又清晰,心中的伤情尽入笔端。歇拍的两声黄鹂,轻灵纤美而又含蓄,尽得婉约之意。

秦观词风旖旎,内容以爱情为主,有的抒写不得志的郁闷。文字雅致之中带着几分凄楚之美,梨花带雨般的,格外动人。

这一时期还有一位著名词人不得不提,贺铸。姓贺名铸字方回,他有个姑祖母是皇后,他应该算是外戚一门,不过他本人并未沾上多少恩泽,早年在朝廷当过官也不大,后来索性辞官索居,一心治学了。贺铸通于音律,性情洒落,对豪放与婉约这两路词都有过不小的贡献。

先说豪放的,一提豪放派词人我们放在第一个的往往是苏轼,其实苏轼除了“老夫聊发少年狂”之外,再就是“大江东去”(这个豪而不放),再没有多少能归到豪放一路的作品了。何况这两首也并不是十分的豪放,与后世辛弃疾、张元斡他们的豪放派作品有着相当大的区别。而真正的豪放派词作,我们无论如何不能漏掉贺方回的《六州歌头》和《行路难》。《六州歌头》以平仄互叶的独特用韵形式写长调,细致密集的韵脚,短促紧迫的句式,让人读来荡气回肠,上片豪迈奔放,下片浓郁蕴藉,可以算是豪放派的定型之作,有关这个作品我专门写过赏析,有兴趣的可以移步此处:http://knospe77.blog.163.com/blog/static/48936367201271812819330/ ,这里咱们简单来品读一下贺铸的《小梅花》:

缚虎手,悬河口,车如鸡栖马如狗。白纶巾,扑黄尘,不知我辈、可是蓬蒿人。衰兰送客咸阳道,天若有情天亦老。作雷颠,不论钱,谁问旗亭、美酒斗十千。
酌大斗,更为寿,青鬓常青古无有。笑嫣然,舞翩然,当垆秦女、十五语如弦。遗音能记秋风曲,事去千年犹恨促。揽流光,系扶桑,争奈愁来、一日却为长。

这首作品也是恣意洒脱,豪气十足,读着都痛快!开笔以夸张的笔法,给自己的才能一个字位,手能缚虎,口若悬河,然后接着一个起落:这么有才华的人,破车瘦马,车破得像鸡笼子马瘦得像狗(大麦汀?);白纶巾,读书人也,本该清高却为黄尘所迫,可啥时候才能像李白那样仰天大笑出门去,不做蓬蒿人呢?又是一个起落;接下来的两句是完全照抄李贺的,送客紧承“扑黄尘”,写自己在红尘中的奔波之苦,天若是有情天也都要老啦!用其句,换己意,这是一个化用注意这个“亦”字,再一个起落。雷颠用雷义之典,写自己小视名利的风骨,却又透出几丝无奈。又是一番起落。这上片的四个起落,换了四韵,真是如坐过山车一般,有才如此,落魄如此;清高如此,沾尘如此;奔波如此,衰老如此;视名利如此,爱酒如此。。。

下片紧承“美酒”而来,不是老了么?那么且用大斗喝酒,边喝边祝长寿,反正谁也都得老;再接着甚至宕开一笔写酒肆里卖酒的姑娘还有歌舞侑酒,把表面的欢乐推到极致。再下来看他怎么转。由秦女之歌却想到了《秋风辞》,这是汉武帝刘彻先生写的一首感叹时光飞逝、青春易老的诗,啪的一个翻转,这样美妙的姑娘唱着那么好听的曲子,还是让老贺找到了伤感的调调,下句的一个“恨”字扣死全篇,成为真正的诗眼所在。千百年来,多少人感慨、怅恨人生的短促,时光的飞逝,无可奈何啊~!结句以绝对夸张的浪漫笔法,揽住流光,拴住太阳,这是要把时光留住的节奏啊!可惜,无奈的是愁涌上来的时候,一天都觉得太长太长了——多么纠结,多么痛苦。如果说上片是通过四番起落的折腾来表达内心的波澜,那么下片则是一个大起伏形成全篇的高潮——人生苦短,越是一时的欢乐,越让人惜时,越让人心生出遗憾。而真是愁到极致的时候,又不嫌时光快了,反倒嫌时光慢,一天都嫌长呢!贺方回大概是相对论在一千年前的实践者吧。。。

整体来说,贺铸的文字比较硬朗,是健笔写柔情的代表,且不乏豪放之作;但细品其笔法却是相当的曲折、婉转,加之思路独特,所以常有奇警之语,比如著名的“试问闲愁都几许,一川烟草,满城风絮,梅子黄时雨”,一连三种意象作比来说有多少愁,这三种意象都有些共同点,比如轻盈,比如弥漫,比如连绵不绝,以此来说愁,可以想象一下,得多少愁啊!借此,贺方回让人称作“贺梅子”,酸了千年!

贺铸还有一首著名的《芳心苦》,其实就是《踏莎行》,以独特的视角来咏荷兼抒情寄志,我也专门欣赏过,在这里就不再单写了,有兴趣的诗友请看这里:http://knospe77.blog.163.com/blog/static/48936367200862485312247/

总之贺铸词作文字工致,深婉细密之外又多几分豪健,加之长于度曲,把词的创作推向一个新的高度!

但是,贺方回只是推动,真正达到这个巅峰的,却是周邦彦。周邦彦,字美成,自号清真居士,钱塘人士。他是北宋最后时期的大晟乐府的提举官(大概是文化部音乐司司长之类),精通音律,长于词赋,在承续贺铸健笔柔情之风的方向上,审定古调,使旋律更加优美;增演慢曲,杂合引、近等诸作,再加上移宫换羽的技巧,为三犯、四犯之曲,使得乐曲更宏大且富于变化,创造出许多新的词调,对词谱甚至乐谱的发展都做出了巨大的贡献。周邦彦本人的词作,王国维先生评价:读其词者犹觉拗怒之中,自饶和婉;曼声促节,繁会相宣;清浊抑扬,辘轳交往;两宋之间,一人而已!(《清真先生遗事》)。周邦彦作品,音律与词情兼美,集词学之大成,被后世奉为正宗。——所以本篇的题目本来想叫“正宗词派”,后来决定还是以贺铸与周邦彦的字入题,叫做“方回美成”,“美成”兼取其“大美始成”之意。

周邦彦的词作两大特点:其一,含蓄;其二,曲折;其三,严谨。

先说其含蓄,前面说过,词不像诗可以直抒胸臆,词更像女子,情深言浅,款款道来,含而不露,若隐若现。有个朋友很喜欢周邦彦的就跟我聊过这首《少年游——并刀如水》:
并刀如水,吴盐胜雪,纤手破新橙。锦幄初温,兽烟不断,相对坐调笙。
低声问向谁行宿,城上已三更。马滑霜浓,不如休去,直是少人行。

这首五十一字的小令像一部电影的若干分镜头,一韵是一个镜头:并刀如水,吴盐胜雪,纤手破新橙。这句是特写,先是一把雪亮的刀,水果刀;再是一盏雪白的盐(吃橙子要洒点薄薄的盐),一双纤纤玉手,细长的指甲剥开新橙子的皮。这一个镜头就这个内容,没有人,没有环境,没有面孔,没有语言,就刀、盐、手、橙子这么四样东西,但每件都是精致细腻,美感十足;第二个镜头,锦幄初温,兽烟不断,相对坐调笙。这句是个中景镜头,室内环境布置出来了,温香暖玉的小室子,够繁华够舒服,两个人相对坐着,调试竹笙。这个镜头交待的是两个人的关系,亲密温柔。这一笔亦是相当的简练,只有器物、环境,并没有人物的表情、语言的描写,看似清淡一笔,但正是这种清淡,表明了一种熟稔,为下文张目。下片两韵合成一个分镜头:这回似乎只有录音,没有了画面。女子的声音柔柔婉婉的说:城楼上打了三更了,你这会儿上哪儿住去?马蹄子滑霜又重,不如别走啦,路上哪里还有行人啊?于是我们可以开始猜测,然后汇总一下宏大的信息量:他们俩吃完了橙子调完了笙,大概又聊了会儿天。说什么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他们喜欢跟彼此呆在一起。结果到三更时分,男人要走(说明不是他家,这女人不是他老婆),女人便说了下片那些话,关切、温柔、爱怜,应有尽有,万般柔情皆在其中。

这便是含蓄的力量,他展示出来的很少,读者通过这很少的内容可以想到很多的情景,甚至是根据各自不同的经历想象出各自不一样的情景,那么这首小令便有了多种答案。

不过正确答案是:某日宋徽宗来名妓李师师处,先来的周邦彦只好躲到床底下,看到赵佶先生给师师姑娘一个橙子。。。

曲折,如同幽园曲径,千折百回。我们上学时学过他的《兰陵王——柳》,可谓一唱三叹,由柳而伤别,由伤别而怀旧,由怀旧而思人,离愁别绪交织错落,直到恨堆积,泪暗滴。。。这首词名气很大,赏析文字多多,我这里就不再赘述了。
《兰陵王——柳》
柳阴直。烟里丝丝弄碧。隋堤上、曾见几番,拂水飘绵送行色。登临望故国。谁识。京华倦客。长亭路,年去岁来,应折柔条过千尺。
闲寻旧踪迹。又酒趁哀弦,灯照离席。梨花榆火催寒食。愁一箭风快,半篙波暖,回头迢递便数驿。望人在天北。
凄恻。恨堆积。渐别浦萦回,津堠岑寂。斜阳冉冉春无极。念月榭携手,露桥闻笛。沈思前事,似梦里,泪暗滴。
下面再看看清真词的严谨之处,《花犯》:
粉墙低,梅花照眼,依然旧风味。露痕轻缀,疑净洗铅华,无限佳丽。去年胜赏曾孤倚,冰盘同燕喜。 更可惜、雪中高树,香篝熏素被。
今年对花最匆匆,相逢似有恨,依依愁悴。吟望久,青苔上,旋看飞坠。相将见、脆丸荐酒,人正在、空江烟浪里。但梦想、一枝潇洒,黄昏斜照水。
此作写梅,含蓄、曲折也是兼而有之,笔风精致,勾连紧密。由起笔的“旧风味”引起下文,无限佳丽则紧承旧风味而来,到“去年”这两句,皆“旧”字,旧花旧情旧风味。这是一小段插叙,“更可惜”句已经切回现实,感慨作结。过片则直接以“今年”来承上启下,写当下,却又不止于当下,而是把笔触放到未来,等到梅子青脆共荐酒的时候,人在何处?漂泊烟浪!斜枝漫展,潇洒照水的,不过是梦中所想。词作写了梅花,以花喻人或者说由花及人,感叹旧年风味;下片继续以花喻人,不过场景由过去切到了未来。飞坠飘零的是谁?花落了再如何?结果。结了果更如何?人已在烟波之上。。。这种精致回环的笔法,在此作中已经是娴熟至极。

此作同时还体现了周词的严谨之处,在于上声与去声的搭配。刘坡公先生在《学词百法》中提出“剖析上去法”,便是以此作为例。我们依谱填词,谱中无论上声还是去声则通通标为“仄”,那么同为仄声系列的声调,上声与去声在声韵上有着巨大的区别,选择上声字还是去声字则决定了句子声调的起伏、韵脚的软硬,从而直接决定了词作的吟诵风格、抑扬顿挫。具体来说:“上声轻清而高,去声重浊而远,而在曲调中则反是。调之高者,宜用去声字;调之低者,宜用上声字。故词中逢上、去二声连用之处,用去、上者必佳,用上、去者次之。”刘先生特别提出了的34个字,这34字必须上、去得当,作品方算音韵协调。比如“照眼、净洗、胜赏、燕喜、素被、望久、荐酒、浪里、梦想、照水”皆是“去上”,大家可以试读此作,多用“去上”显得句子起伏有致;而且韵脚亦多用上声,如“倚、喜、被、里、水”,上声韵脚使得音调婉转、缠绵,作品诵读起来“口感”极好!

周邦彦在词学的成就可以说达到了形式上的巅峰,之所以强调形式上的巅峰是因为其作品多写情爱,偶有旅途,总体格调不高;加之作为官方词人,纵有牢骚愁绪亦只能轻描淡写掠过,不敢深入,所以清真词的文学性、思想性略逊。后人对周词的学习多是从音律、技法等形式上,也算各有所得吧。

2015-9-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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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草世木 于 2016-4-25 16:11 编辑

《一苇读诗词》第廿一讲:易安难安
到了北宋末期,在以周邦彦为代表的词家的努力之下,宋词已经完成了全部的发展:形式上长调、中调、小令齐全,慢引近令丰富多彩;内容上闺情、家国、仕途、羁旅,即便不能说已经覆盖了全部生活,至少不比诗少了;音律更趋于完美,除了同调体系之内更讲究音韵和谐,更加入了变调、犯调甚至三犯四犯等复杂的音律技巧,让词的旋律更加丰富多彩;创作手法上,由直而曲,笔意更讲究婉转回环、曲径通幽,情感表达上讲究蕴藉含蓄、含而不露;风格上大致形成婉约与豪放两种趋势,虽未有明确的分野,但已经有了各自比较鲜明的艺术特点。

  遗憾的是,在宋词最接近完美的时候,金国来了。靖康之役摧毁了北宋政权,更摧毁了百姓的生活。很多中原地区的士大夫、百姓纷纷南渡以求生计,这里面,便有我国历史上最为著名的女词人,李清照。

  李清照(1084年3月13日—1155年5月12日),号易安居士,汉族,齐州章丘(今山东章丘)人。宋代(两宋之交)女词人,婉约词派代表,有“千古第一才女”之称。

  李清照出生于书香门第,早期生活优裕,其父李格非藏书甚富,她小时候就在良好的家庭环境中打下文学基础。出嫁后与夫赵明诚共同致力于书画金石的搜集整理,以现在话来说,至少也是文物鉴赏家与收藏家。金兵入据中原时,她与丈夫携金石南渡,可惜赵明诚惊病交加死于建康(南京),金石字画散失殆尽;之后易安万般无奈之下改嫁张汝舟(那个王八蛋),可惜张某所图唯金石藏品,连清照的不世才名都不稀罕。于是易安不惜牢狱之灾与张某仳离,后孤苦无依,流寓金华,境遇孤苦。在这种情况下,李清照依然努力完成了与赵明诚合著的《金石录》,进献朝廷,斯为壮举。

  李清照著作有《易安居士文集》《易安词》,已散佚。后人有《漱玉词》辑本。今有《李清照集校注》。

  以词学来说,李清照是比较早进行理论著述的人,她论词强调协律,崇尚典雅,提出词“别是一家”之说,反对以作诗文之法作词。并对北宋各大家词作有所评述、总结,对词学的理论有所推动。所作词,前期多写其悠闲生活,后期多悲叹身世,情调感伤。形式上善用白描手法,自辟途径,语言清丽。能诗,留存不多,部分篇章感时咏史,情辞慷慨,与其词风不同。

  这一讲,是她的专题,她是值得独占一章的人物。

  李清照的词,整体来看以婉约居多,她的创作大致可以分为两个部分:南渡之前与南渡之后——这一明显的变化与李后主有所相似。南渡之前的作品,包括少女与青年时期,到靖康二年南渡之时,易安时年44岁,此前的作品以闺阁、爱情、风景为主,风格轻巧精致,自然清丽;南渡之后到晚年算是易安创作的后期,作品多写悲己思人,去国怀乡之情,风格凄婉悲凉,凝重低抑。

  李清照年轻时最出名的词作,非《如梦令》莫属:
  昨夜雨疏风骤,浓睡不消残酒。试问卷帘人,却道海棠依旧。知否,知否?应是绿肥红瘦。

  据考此作作于清照16岁的时候,文字浅显易懂,无典无事,统共这么六句三十三个字,细品,却是几经起伏,机巧莫名。开笔“昨夜”二字,可知当下是“今晨”;雨疏风骤,天气并不好,词人却喝醉了,以至于“今晨”浓睡之后,还没消解残余的酒意。宿醉未消之时,丫头来卷帘,词人最关心的是什么?骤风疏雨之后的海棠花怎么样了。这句没问出来,乃是经由答句告诉我们的。“却道”的“却”也是个机关。如果换成“便道”“直道”都能让人知道是丫头的答话,只是没有了“却”字中所暗含的不满与惊讶,这一个“却”字,表明了词人心中猜测海棠定然不可能还“依旧”了,对丫头的漫不经心亦有所不满。接下来的“知否,知否”这两句叠字,叠得自然真切,不是为叠而叠,是《如梦令》的精神所在。结句的“绿肥红瘦”则在当时就已风传街巷,为时人所称道,绿的是叶红的是花,风雨之后,娇花陨落、新叶滋生,一肥一瘦的鲜明对比,似是白描更是比喻,比喻韶华易逝,青春不再。至此,词人怜花惜春伤时的丰富细腻情感,一览无遗。

  当世吴小如先生认为“卷帘人”是指词人的夫君,认为此作是闺中密语,我个人觉得有所牵强:其一,此作在清照未嫁之时便已名动京师;其二,宋时男尊女卑,丈夫先起床给太太卷帘子,不是太逻辑。

  还有一首小令,古来一直有争议到底是不是易安作品:《点绛唇》

  蹴罢秋千,起来慵整纤纤手。露浓花瘦,薄汗轻衣透。
  见客入来,袜刬金钗溜。和羞走,倚门回首,却把青梅嗅。

  此作轻灵可爱,一个俏皮的少女形象鲜活灵动——最动人之处便在“和羞走,倚门回首,却把青梅嗅”,这一动作极为传神的表现了少女又羞又爱,不好意思却又不住偷看一眼的心态。这句本自唐末诗人韩偓《香奁集》中写过的诗句:“见客入来和笑走,手搓梅子映中门”,只是词句无论是文字还是情态都更胜一筹。但有人说易安是大家闺秀,这个打秋千、没穿鞋、回头偷看客人的小丫头,不应该出现在易安笔下,当是后人伪托。这个说法我也不赞成,傅全香先生主演的越剧电视剧《李清照》中,就把这一场景设计为李清照与赵明诚的初见,我当时便觉得是词作的完美再现,这样的句子,这样的女孩,怎么就会不是易安呢!

  后来18岁的李清照嫁与21岁的赵明诚,婚后二人志同道合、鳒鲽情深,赌书泼茶便是二人幸福甜蜜的爱情生活的写照。后因党争之祸种种变故,李清照夫妻归居青州,自号“易安居士”。再后来赵明诚出仕上任,李清照独自在家,这种两地分居的生活,为李清照提供了绝佳的相思题材,比较著名的有这么两首:

  《一剪梅》
  红藕香残玉簟秋,轻解罗裳,独上兰舟。云中谁寄锦书来?雁字回时,月满西楼。
  花自飘零水自流,一种相思,两处闲愁。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。

  这首词,绝对是《一剪梅》之冠,其知名度远远超过了其他所有的《一剪梅》,即便是当世不喜欢诗词的女孩,差不多也都会唱“红藕香残玉簟秋”。。。这是一首闺情词,闺中少女思念远行的夫君。词句文字精美,情感含蓄,结构精巧。开笔以早秋景色入手,清新雅致,确是贵妇手笔。“残”“独”二字略见情怀;接着独上兰舟的女子在期待远方的来信,雁儿南归(回扣秋字),却为什么没有信来?只有月色满西楼。过片笔触宕开,以落花流水为喻,“一种相思,两处闲愁”却是写出了相爱的两个人相知相思不相见的痛苦;结句最妙,这种相思之情无计消除,要么皱着眉头,勉强舒展开眉头了,那缕相思之苦,已入心头。从情感上,便又更进了一层。

  还有一首《醉花阴——重阳》
  薄雾浓云愁永昼,瑞脑消金兽。佳节又重阳,玉枕纱厨,半夜凉初透。
  东篱把酒黄昏后,有暗香盈袖。莫道不销魂,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。

  传说易安把此作寄与夫君之后,赵明诚谢客三日,闭门写了五十首《醉花阴》,把易安这首夹杂其内,请友人品读。朋友读完了,说就三句写的最好。问是哪三句?“莫道不销魂,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”!呵呵,这个故事有人质疑是段子,因为赵明诚志在金石而不在诗词,但至少可以说明这三句格外打动人。而且最妙的不是“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”这个比喻,而是前面的“莫道不销魂”,这句才是承上启下的关键所在,这句铺垫足了,后面的“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”才能一击而中人心,写菊人非菊,人怜花瘦,人瘦谁怜?

  宋钦宗靖康二年,公元1127年,易安居士44岁,北宋覆灭,倾国南渡。李清照安逸平静的闺阁生活由此结束,她的词作,风格有了明显的变化。

  易安南渡作品里名气最大的不是词,是一首五绝小诗《夏日绝句》:
  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。至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。

  此作作于南渡之初,虽然都说批判的是南宋朝廷,其实被批判行列里排第一的,是她的丈夫赵明诚。人固有求生之本能,但作为一个城市的守官,临乱坠城而逃,实是误国误民的无德之行,所以此事让易安极其愤怒也极其无奈与矛盾——再说人杰鬼雄的,但这个总是自己的丈夫,总不希望他死在城里吧,能活着,哪怕苟且偷生,也好。可惜,懦弱者往往不仅仅有个孱弱的心灵,还有一幅孱弱的身体。赵明诚逃得过一役逃不过死亡,他还是在一年之后病死了,抛下了孤单无依的李清照。

  易安此时孤身一人,带着为数不多的剩余金石书画,寻找朝廷、追随朝廷,越江渡海,颠沛流离。根据《金石录后序》记载,公元1130年(宋高宗建炎四年)春间,李清照曾在海上航行,历尽风涛之险。艰险之后,易安写出了她平生最著名的一首豪放风格作品:

  《渔家傲》
  天接云涛连晓雾,星河欲转千帆舞。仿佛梦魂归帝所。闻天语,殷勤问我归何处。
  我报路长嗟日暮,学诗谩有惊人句。九万里风鹏正举。风休住,蓬舟吹取三山去!

  此作以景开笔,“天接云涛连晓雾,星河欲转千帆舞”描写的是凌晨时分海上的景色,场面恢弘大气,动静交织,极为壮丽。天、云、涛、雾,交融在一起,“接”“连”二字用得很妙,这是两个看似过程实是结果的动词,我们字面看到的是浑然一体的海天云雾,脑海中闪现的却是涛走云飞的动态画面,效果极佳。“转”与“舞”亦是极大程度的扫描了船中所见所感,让人如置身船上,渺小而飘摇。“仿佛”把词作切入梦境,梦中的天帝“殷勤”的垂问人要去哪里。“殷勤”二字固然是想象,亦是词人内心对温暖的渴望。

  过片是回天帝的答话,句中有实“路长”,有虚“日暮”,这个日暮既指实际的日暮又指人生的暮年;“学诗谩有惊人句”中,则有对自己“惊人句”的自矜,“谩”字则更表达了怀才不遇、命途不济的感慨与无奈。内涵很丰富。接下来再回到景上,意象集中在“风”字。风一直是有的,有涛有帆的海上,怎么会没有风呢?但这风有多大?有九万里么?这种自然无迹的夸张,把“风”由实到虚,由小到大,拓展的意境。这么大的风如何呢?鹏正举,大鹏鸟正乘风而起,振翅高翔。这一大鹏的形象,是比天帝更具理想化的意象,是作者对绵软朝廷的失望最集中的表现。词的结句,词人没有按照常理去写大风之下的宁静,因为不可得。词人一反常规的大喝一声“风休住”,风,你不要停下来,继续吹吧!把我的小船,吹到蓬莱仙山上去吧!这一结句,豪迈激昂,却饱含着最深切的沉痛——词人心中的归宿,是仙岛,眼前这个疮痍满目的半壁江山,已经不是词人梦中的家园了。此结既是词人理想的表达,亦是对上结的呼应,情感丰富,笔法严谨。

  这首作品是易安作品中唯一一首豪放风格的作品,充满浪漫与理想,恰恰是写于她最难、最痛苦的时候。此后虽然有更多的苦难、艰难在等着她,然而易安已经不是那个娇弱的闺中贵妇了,虽然孤独,虽然贫困,但她会勇敢的走下去,一个人!

  流寓金华的时候,易安写过一首《武陵春》,给我印象深刻:
  风住尘香花已尽,日晚倦梳头。物是人非事事休,欲语泪先流。
  闻说双溪春尚好,也拟泛轻舟。只恐双溪舴艋舟,载不动、许多愁。

  这首小令仍然以景开笔,风住尘香花已尽,精炼扼要的写出了晚春景色,极具概括性而不显干涩;倦梳头,是一个很有代表性的动作。过去女子长发,梳头对于女子的日常生活,是件十分重要的事情。然而这里词人说自己看天晚了,连头发也懒得梳了。其心态之慵倦可想而知。接下来“物是人非事事休,欲语泪先流”广为流传,紧承倦字,告诉我们如此无精打采的原因,经典之语。过片给自己强打精神,准备双溪泛舟赏春。然而,词人的笔端在这里再次跌宕,我是想泛舟的,可是我担心双溪那小小的舴艋舟,怕是载不动我心里这么多的忧愁吧。。。小舟载不动许多愁,让我想起电影《非诚勿扰》里面的小教堂盛不下那么多的罪恶,一实一虚,看似荒谬的关联,却又是如此自然。小令文字浅显而不失清雅,语意看似平淡,其中却又包含着数番起落,谋篇相当的妙。

  说到这里,我们介绍的易安作品全是小令,她其实也写过长调,最出名的莫过《声声慢》,开头的“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”,这著名的七对叠字,声声血泪,把一个家破人亡的孤苦女子的心境,描摹至极。此作自古倍受推崇,赏析文字无数,此处亦不再赘言。我个人最喜欢的一首长调,是《永遇乐——落日熔金》:
  落日熔金,暮云合璧,人在何处。染柳烟浓,吹梅笛怨,春意知几许。元宵佳节,融和天气,次第岂无风雨。来相召、香车宝马,谢他酒朋诗侣。
  中州盛日,闺门多暇,记得偏重三五。铺翠冠儿,捻金雪柳,簇带争济楚。如今憔悴,风鬟霜鬓,怕见夜间出去。不如向、帘儿底下,听人笑语。

  此作开头两句“落日熔金、暮云合璧”以精奇的笔墨描绘了傍晚时分、夕阳西下的景色,色泽艳丽、画面宏大,可以说是浓墨重彩,然而接着一句设问“人在何处?”此问,是问人,更是问己——这么美的斜阳里,我呢?我这是在哪里啊!?这句的理解,有人说是在思念赵明诚,有人说是在思念旧日的朋友,我觉得应该理解为自我感伤。正是这句,为这首大部分内容都很亮丽的作品,预先涂上了伤感的底色。接下来“染柳烟浓,吹梅笛怨”是一对精美的偶句,上元时节,早春天气,春风染绿的如烟的杨柳,春色愈浓,吹奏的《落梅花》笛声哀怨,到处都隐隐透着春意。第三韵始破题,透出“上元”字来,让我们知道这是在说元宵节的情景,而且今天天气不错,可是谁知道未来会不会风雨相加呢?朋友们驾着车来接我(一起去玩),我也只能婉言谢绝了。上片文字雅致,一派欢乐祥和之中,隐含着那么几丝不愉快的影子。前面说了“人在何处”之问,笛的怨、风雨之忧,凡此种种,萦绕在词人心头,她便没了与酒朋诗侣出去玩的兴致。

  下片切入回忆,相当初在中州的时候,女儿家总是有许多的闲暇时光,而且特别看重上元节(过去上元是不宵禁的,真有点像情人节的意思)。上元的时候,姑娘们都是努力打扮自己,可谓争奇斗艳。如今呢?急转直下,憔悴啦!过去乌黑油亮的鬓发,现在只剩下风鬟霜鬓。此处再次写到了梳头,前面说过,很多诗词里都有梳头的描写,而且通常女子又都十分的在意妆容,所以《红楼梦》里才有黛玉鬓发松了,宝钗都让她再抿一抿的情节,要把发鬓梳得光滑齐整才行。而此处,易安用风鬟霜鬓来描述自己,其憔悴苍老之状,可想而知,所以,她怕见夜间出去。一个孤老婆子,青春、欢乐都渐行渐远,上元佳节还能干什么呢?不如向帘子底下,去听听别人的笑语吧!

  此作有两大鲜明特点:其一,对比手法,汴京的上元与杭州的元宵节并无太大差别(偏安啊),而自己,却已是判若两人。不仅情绪一落千丈,形象也有天壤之别,青春逝去,欢笑不再,国破家亡。。。这种带有自传性质的对比,格外打动人,据说南宋词人刘辰翁每读此作则“为之涕下”;其二是篇末明显加入了口语色彩,与上片工致精雅的书面语交相辉映,有点混搭风,给词作一种突破感。当然,也有后人批评这几句白话太白太露,不大接受混搭效果。这个姑且说见仁见智吧,我本人蛮喜欢的。。。

  南宋时的陪都金华。一条清清的河水,一座热闹的酒楼,一堂喧闹的酒客,一杯清醇的老酒,一个衣裳破旧的老女人,独坐独饮独思。

  这是越剧表演艺术家傅全香老师的收山之作、艺术片《人比黄花瘦》的开头。那个衣裳破旧的老女人便是一代才女,南宋时著名的女词人李清照。她此时的景况是:国破家亡年老名衰人孤财尽,当年李格非的女儿,赵明诚的妻子,名声赫赫的才女,赌书消得泼茶香的贵妇,如今要向酒保央求着再赊一碗酒。她穷,她苦,她孤单,她无奈,但她不可怜。从她款款的阔步,从她洒脱的神情,从她独坐酒楼的大方,都看得出满腹的诗书满心的才情。时年近七十岁的傅全香演绎六十岁的李清照,那神情那气质,怎么说呢,绝了!

  确如戏中所说,晚年的易安独自完成了《金石录》并献给朝廷,作为一个文人、一个文人的妻子,她身上刚强、坚韧的文人风骨渐渐展现。这种风骨,支撑着易安辗转求生、顽强生存,支撑着偏安一隅的南宋小朝廷,人文一脉不倒,成就了丰富而又唯美的南宋词派。

2015-10-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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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一苇读诗词》第廿二讲:悲歌慷慨
北宋南渡之后,史称南宋。南宋定都杭州,基本以浙江(吴越)地区为政治经济中心,其疆域减半,国力衰微,在中原以及东部地区算是勉强与金国划江而治吧,长江(准确的说是淮河)以北基本都归了大金。南宋北面有金国,西边是吐蕃,西南是大理,西北有西夏,再往北,是最终统一版图的蒙古。列强环伺,偏安的南宋朝廷置各种危机于不顾,歌舞升平,“暖风熏得游人醉,只把杭州作汴州”(林升《题临安邸》),被人打狠了还要逃一逃,最后扑腾了一百五十多年,九岁的末代小皇帝被陆秀夫背着跳了海,南宋政权被终结。这一跳,终结的不仅仅是赵宋政权,更是给一直处于世界领先水平的东方先进文化以沉重的打击,自此之后,传统中原文化遭受灭顶之灾,全面颠覆!
南宋这一百五十年的短暂历史阶段,宋词,在颠沛流离里依然倔强地生存着、发展着,为可怜的南宋文化绽放出夺目的光彩。南宋词长调居多,从创作手法上,大多都继承了周邦彦的清真词的严谨、曲折、含蕴;但风格上,却逐渐演化出迥然不同的两大流派——婉约与豪放!有一点,无论是婉约也好,豪放也罢,都是南宋之后才有的区别,北宋词是不分的。今天我们先来说说豪放派。

豪放派的作品整体来说就是四个字:慷慨悲歌!南宋朝廷仓皇南渡时,中原地区的绝大多数的百姓被抛弃而成为“江北遗民”,这些人成为被大金政权奴役、欺凌的亡国奴。他们的悲惨命运,深深刺痛着南宋同胞的心。无论是朝廷里还是民间,“收复中原”的呼声贯穿着南宋的整个历史,不曾断绝。这些仁人志士,内恨国贼,外仇敌寇,一腔悲愤,几代积怨,化作诗,化作词。南宋豪放派词作的共同特点,就是悲凉苍劲,雄浑刚烈,借文字抒写其胸中郁积的不平之气,声声血泪,字字铿锵!

其中最有代表性的,莫过岳飞的《满江红》:

怒发冲冠,凭栏处,潇潇雨歇。抬望眼,仰天长啸,壮怀激烈。三十功名尘与土,八千里路云和月。莫等闲,白了少年头,空悲切!

靖康耻,犹未雪。臣子恨,何时灭?驾长车,踏破贺兰山缺!壮志饥餐胡虏肉,笑谈渴饮匈奴血。待从头,收拾旧山河,朝天阙!

岳飞虽然是武将,此作却在名作云集的南宋词里占有不可小视的一席之地,文笔流畅、情绪饱满、雄壮激荡,读来令人扼腕!而且单以词体本身而言,对仗工整,语意回环,也是相当不错的作品。另外岳武穆还有一首《小重山》也很不错。

还有一位相当有特点的豪放派词人是张元幹,他与略晚一点的张孝祥被赞为南宋的“词坛双璧”,他们俩的词作都是以慷慨悲壮而著称于世。先来看张元幹的代表作:《贺新郎·送胡邦衡谪新州》

梦绕神州路。怅秋风、连营画角,故宫离黍。底事昆仑倾砥柱,九地黄流乱注。聚万落千村狐兔。天意从来高难问,况人情老易悲难诉。更南浦,送君去。

凉生岸柳催残暑。耿斜河,疏星淡月,断云微度。万里江山知何处?回首对床夜语。雁不到,书成谁与?目尽青天怀今古,肯儿曹恩怨相尔汝!举大白,听《金缕》。

这是送别之作,送的是反对议和、反抗秦桧的名臣胡铨(字邦衡),此时胡铨因秦桧等人谗害而被贬往新州,路过福州时,别人都唯恐避之不及,只有老张,送别饯行慷慨作歌——老张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:抄家、下狱、除籍,能捡条命已是万幸。但这首词成为了老张的代表作,流传千载!

开笔劈面而来的,是悲怆!我们魂牵梦绕的是什么?神州路!神州是哪里?中原啊,故国,长江以北的大片土地,那是我们世世代代生长的地方。现在落入贼手,只有秋风画角,亡国之悲。“底事”为一问,到底怎么了?昆仑倾覆、黄河乱流、民不聊生?接下来“天意从来高难问,况人情易老悲难诉”很出名,纵使没读过全词,估计很多人也听过这句。抒情到这里戛然而止,都不用说了,到南浦,我送您南行!上结在悲怆怨愤的情绪里,点出“送行”之事,扣题。

过片宕开一笔,着手写南浦的景物,这是一个夏末的夜晚,景物描写扣紧时节却又并不粘滞,景物疏阔自然。接下来笔锋一转,这样好的河山万里,都在哪里啊?此一问,回应上片的“梦绕神州路”,家国情怀绵绵不绝。接下来转写离别之情——您走了,我回去对着床自说自话,想写封信给您倾诉,可是您那儿太远了,雁都不到啊,我写了信又怎么寄给您呢?唉,看看古往今来青山碧水,咱们又何必像那些俗人一样你你我我的胡得得呢?来,干了这一杯,听人唱唱《金缕曲》吧!

词里情绪饱满、情感充沛,家国情、朋友情表达得婉转而清晰——豪放派,并不是叫嚣派,他的情感是浓烈的,笔法却是婉转的、含蓄的,情绪的主基调往往是悲壮苍劲的。并非像近年的一些老干体,笔法是简单直接的,情感是浓烈了,充满了叫嚣感,情绪就是激动昂扬的,莫名其妙的昂扬,打了鸡血似的,这不是豪放派,这是嚎叫派!

时间略晚于张元幹的张孝祥也必须一提,我们姑且叫他小张吧。小张是词、诗、文的全才,响当当的状元,连书法亦有相当不小的成就,只是可惜,他寿命太短,只活了38岁。他的《念奴娇·过洞庭》是我最喜欢的词作之一,而他的《六州歌头》则是其另外一首代表作:      

长淮望断,关塞莽然平。征尘暗,霜风劲,悄边声。黯销凝。追想当年事,殆天数,非人力,洙泗上,弦歌地,亦膻腥。隔水毡乡,落日牛羊下,区脱纵横。看名王宵猎,骑火一川明。笳鼓悲鸣。遣人惊。

念腰间箭,匣中剑,空埃蠹,竟何成。时易失,心徒壮,岁将零。渺神京。干羽方怀远,静烽燧,且休兵。冠盖使,纷驰骛,若为情。闻道中原遗老,常南望、羽葆霓旌。使行人到此,忠愤气填膺。有泪如倾。

这首作品是小张在建康拜谒主战将领张浚时所作,当时符离战败,南宋朝廷全体主和,议和的使者往来淮上,令人痛心。词中表达的沉痛与忠愤,令张浚罢席不能饮,年轻的张孝祥亦声名愈响。

词是作于建康,就是南京,按照淮河分界来说,已经相当接近前线了。词人北望淮河,一马平川(相当不利于设防)的荒原。边防萧条,霜风凛冽,目光凝滞。回想北宋亡国之痛,或者是天意吧,已经非人力所能扭转。洙水和泗水上,以前的弦歌之地啊,现在让搞的一片膻腥!淮河北岸,隔着水布满了毡房,落日牛羊,这不是塞外的风光,而是在我们的国土上恣意纵横的侵略者!番王夜狩,一片灯火通明,笳鼓悲壮,令人心惊胆寒!

上片写所见,下片写所想:我腰囊中的羽箭,匣中的宝剑,都放得生虫了,又有什么用!时光易逝,我心还在盛壮之年,而人已经老了,空望着渺远的故国神京。现在扯什么以礼乐德化的怀柔政策,烽火也熄了,仗也不打了。来来往往的冠盖使节趋之若鹜,情何以堪啊!可怜那些中原的遗老们,还天天向南张望着,盼着朝廷能卷土重来呢!纵然让我这个过路的人来到这里,也是一腔忠愤,有泪如倾!

前面讲贺铸的时候讲过《六州歌头》,他是平仄互叶的体例,小张这个是押平韵的,自成一体。词作以三字短句为主,每一韵由三四个短句构成,稍不留意便很容易写成一堆零碎而无法缀连。张孝祥此作则是巧妙的让句断意不断,每组短句之间有着紧密的关联,让读者不自主的把它们串联在一起,一气读下。不仅句意紧凑,更借短促的句式造成一种紧迫感,令读者对作者的羞愤之情感同身受,极具艺术感染力!

接下来我想说的,是南宋词坛的老大,辛弃疾。如果说陆游是拿生命在写诗,那么稼轩便是拿生命在填词。辛弃疾出生在沦陷了的济南,他的祖父甚至还在金朝任了个小官,但他二十一岁的时候,参加义军,抗击金兵,后领五十骑突入敌营,生擒杀害义军首领的叛徒送至建康,名噪一时。这一英勇事迹,不仅时人交口称赞,就是稼轩本人,也一直引以为傲。多年之后,已经成为老辛的稼轩在一首《鹧鸪天》里提及此事:

《鹧鸪天·有客慨然谈功名,因追念少年时事,戏作》

壮岁旌旗拥万夫,锦襜突骑渡江初。燕兵夜娖银胡觮,汉箭朝飞金仆姑。

追往事,叹今吾,春风不染白髭须。却将万字平戎策,换得东家种树书。

这首《鹧鸪天》的上片充盈着盖世的豪迈,少年英雄的形象呼之欲出,稼轩追忆的不仅仅是一次战斗,是自己的青年时代,是自己青年时代的理想,豪气干云。下片以“追往事,叹今吾”过渡到现实中的自己,“春风不染白髭须”的反手一笔,倾尽悲凉。歇拍看似淡淡的收束,那种无奈的叹息,却比沉痛更沉痛。

当时小辛刚来南宋的时候,以为朝廷也跟二十岁的自己一样热血沸腾,务必直捣黄龙而后快,于是他浓墨重笔洋洋洒洒的写了《美芹十论》,畅谈自己复国的梦想。然而,朝廷看重的,是他的实干能力,给他安排的是一堆琐碎的地方行政职务,好好的一把为收复失地而炼就的屠龙宝刀,被送去削萝卜了。而且由于辛弃疾是“北归”一族,“政审”也过不了关,所以即便被重用,也重不到哪里去!加上热心军务,执著北归,同时性格耿介,小辛的仕途起起落落,多次罢官又多次起复,不过意义一次比一次小。可怜小辛的梦想与老辛的现实形成了巨大的反差,这种反差,贯穿稼轩终生,也贯穿他的几乎所有作品。

我们来看一首极其出名的小令:

《破阵子·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》

醉里挑灯看剑,梦回吹角连营。八百里分麾下炙,五十弦翻塞外声。沙场秋点兵。

马作的卢飞快,弓如霹雳弦惊。了却君王天下事,赢得生前身后名。可怜白发生!

这首作品我曾经专门写过一篇赏析,这里简单来说,有三个看点:

一、文字美——文字凝炼精到,回味无穷。开笔的“醉”不是醉生梦死的颓废,而是“醉卧沙场君莫笑,古来争战几人回”的豪迈,一笔描绘出的,是一位铁血儒将的风姿;接下来的麾下分炙、塞外翻声皆是边塞词作的典型写照。沙场秋点兵,既是总结,亦是引起下文,过渡于无形。下片继续了上片的激情,以马与弓来侧面描写将士的英勇。“了却”两句却是宕开一笔,由表及里,进一步提升将士们的情操。“可怜白发生”却是一瓢冷水劈头泼下,情绪有了一个极大的反差(怀疑老辛是双子座的)。此作短短数十字中,炼字精到,用典贴切,比兴得当,承转紧凑,对仗工整,其文字功力非凡。

二、形式美——对仗工丽,形制规整。词的对仗是形式要求而非格律要求,说白了就是可对可不对。通常的《破阵子》只是两片起句五言句对仗的多些,而此作除两结之外的八句,形成四对偶句,相当有难度。

三、结构美——大头小尾,四两拨千斤。从词学的章法上来说,这种写法叫“翻出”,尾句大翻盘,效果如同热火上一瓢凉水,绝对醒神。收得干脆利落,戛然而止,让人痛又叫不出来,印象深刻。此作成为名篇,这条漂亮小尾巴占了一大半的功劳。细琢磨,四两之所以能拨千金,全看下手的那一点。辛弃疾前面九句,用了超过90%的力量来铺垫,他描述的激动人心的场面,青史留名的梦想,全部存在的基础是什么?年轻啊!强健的体魄是实现复国壮举的基础啊!所以他“白发”二字,推倒的是最关键的那张牌,于是多米诺效应产生,整个梦想王国崩塌,掀翻全局。

其实盛壮之年的稼轩,内心亦是充满苦闷,他最优秀的一首作品便作于四十岁时:

《摸鱼儿》“淳熙已亥,自湖北漕移湖南,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为赋”

更能消几番风雨,匆匆春又归去。惜春长恨花开早,何况落红无数。春且住!见说道、天涯芳草迷归路。怨春不语。算只有殷勤,画檐蛛网,尽日惹飞絮。

长门事,准拟佳期又误。蛾眉曾有人妒。千金纵买相如赋,脉脉此情谁诉?君莫舞,君不见、玉环飞燕皆尘土。闲愁最苦。休去倚危楼,斜阳正在,烟柳断肠处。

这首作品笔法细腻,文辞优美,乍一看完全与政治无关,上片说伤春,下片说宫怨,貌似稼轩此时完全是一个感时伤情的词人,其实不然。先说背景吧,此作作于公元1179年,小辛40岁,最是踌躇满志的年纪。然而朝廷给小辛安排的职位由湖北转运使,调动到湖南转运使,越往南,离北方越远,离复国的前线越远,离小辛的梦想也就越远。作为一把削萝卜的屠龙宝刀,小辛相当的郁闷。这是他在饯行宴上的作品,轻灵婉转的文字下,掩藏着悲凉沉郁的情怀。

开笔“更能消”两句,扣住春末之景,写的却是春末之情。“匆匆”为“惜春”埋线;“归”字为“春且住”伏笔。惜而无措,留又不住,“怨春”便自然而然。上结的“画檐蛛网”,既是实指,又暗扣留春,更是影射看似繁华实则无用的那些人——有人说是以殷勤结网的蜘蛛自比,表达复国的决心,我不赞同。单看“尽日惹飞絮”这五个字,哪一个字不是满含厌弃,怎么可能是说自己呢?

过片直接切到“长门事”,以古言今。看似与上片有些跳脱了,其实“长门”系由“画檐蛛网”牵了来的,相当含蓄耐品。下片以五句的笔墨,借汉武帝刘彻曾经“金屋藏娇”的陈阿娇皇后被贬长门宫的旧事,来比喻自己目前郁郁不得志的境遇,“妒”是个重要的字,这个字串起了阿娇、玉环、飞燕、小辛和“君”,女子生得美,蛾眉就有人妒;男子胸怀伟略,也一样遭人挤兑。只是那些长袖善舞的诸位,您别太得意啦,您没瞧见玉环、飞燕,也不过一抔黄土么?透过这几句,其实我们可以看到小辛的胸中波涛翻滚。那么如何收束作结呢?下片这几个典里的人物都是重量级的,如果结得太轻,则无法压卷收笔;如果结得太重,会立即变老干体,充满叫嚣。小辛这里处理得极为漂亮。他先是以“闲愁”宕开一笔,好像前面说了这些真的都是无所谓的废话一样。接着以倚栏远望,斜阳烟柳之景作结。这一结,收束了前面奔涌欲出的激情,做到了“含蓄”之美。而画面开阔宏大,亦足以压住全篇。更重要的是,暮色暝暝,是山亭实景更是南宋国势;烟柳是春天的代表,亦是离别的代言;而断肠之处,是落日所在,更是家国所系。。。

这是一首披着婉约外套的豪放词,纤美外表下的热血,几欲喷涌,然而小辛还是仔细的把它隐到了文字底下,我们只能透过律动的脉搏,才能感受到词人那颗猛烈跳动着的爱国之心!

最后,我们不得不提的,是稼轩晚年的代表作品:

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

千古江山,英雄无觅,孙仲谋处。舞榭歌台,风流总被、雨打风吹去。斜阳草树,寻常巷陌,人道寄奴曾住。想当年,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如虎。

元嘉草草,封狼居胥,赢得仓皇北顾。四十三年,望中犹记,烽火扬州路。可堪回首,佛狸祠下,一片神鸦社鼓。凭谁问: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?

这首词写于公元1206年,稼轩时年六十六岁,已经是真真正正的烈士暮年,是不折不扣的老辛。当时南宋让韩侂胄(老韩后来居然是让南宋自己的皇后给弄死并把脑袋献给金朝了,这种国家不亡等什么?!)执政,主战。韩同学看中了老辛这把闲置着的宝刀,把他从灶台灰里刨出来,放到了京口前线(现在的镇江),老辛的号召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——事实上,他的抗金方略也与老韩相去甚远,所以这块宝刀的招牌挂了没几天就又让扔回灶台边去了。老辛在京口登上北固山,凭江北望,感慨万千,遂有此作。

开笔“千古江山”雄浑大气,纵横古今,定格到吴王孙权身上。我们可能看《三国演义》太多而一直不太重视这位红胡子绿眼睛的吴王,其实他少年上位,雄才大略,“生子当如孙仲谋”绝非浪得虚名。我去过北固山,那里有过吴王行宫,还有太史慈墓和鲁肃墓,有大量的东吴文化遗留。所以此作以孙权开笔,紧扣“怀古”之题。由吴宫的舞榭歌台,宕开一笔议论,曾经的风流,已经荡然无存。这一句虚笔的议论,对全篇的思想有所拔高,同时又使作品不至于囿于“古”而与“今”断开。接下来作者的视线由大江转到城区一面,斜阳、草树,宽宽窄窄的巷子,曾经生活过当年的刘寄奴(宋武帝刘裕)。想想那时候,刘裕挥师北伐的雄风,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如虎(南宋可谓胆小如鼠),那是何等气魄!

过片一韵仍是怀古,笔风顺着北伐的脉络,直接对比:前面说刘裕气吞万里如虎,那么他儿子,好大喜功的刘义隆同学(年号元嘉)呢?草率兴兵,还想去封什么狼居胥呢,结果怎么着?仓皇北顾!接下来笔锋一顿,不再写古,而是回忆自己,南渡43年啦,隔江北望,扬州路的烽火,依旧烧灼着自己当年的热血,当年的梦想。这是一句实笔,没有这一笔,全是怀古的话,就空了,失了“我”的情怀。视线由江北的扬州收回到隔江的瓜步山,那里有拓跋焘(佛狸)的行宫,这位北魏帝王反击刘义隆一直打到长江北岸,还造了个行宫,估计示威的效果大于使用意义。现在呢?当年侵略者的行宫变了祠堂,老百姓胡乱供奉着不知名的神祗。这一笔,内涵很深。其实百姓是很健忘的,几十年之后,国仇家恨都将被时光抹去,纵然收回,怕也已经失了江北遗民的心。意思可以理解,但笔法上我觉得滞了,对情感并无更大的推进,说是为结句作铺垫亦觉得勉强。结句以廉颇自况,一边感慨自己老了,一边感慨连个问问还能饭不能饭的君王也没碰上!

这首在稼轩研究领域里地位特别高,以其用典贴切、怀古勘今、内涵丰富而倍受推崇。作品以立足的北固亭为基点,回溯到三国时期的东吴(点到而已,无后续),回溯到南朝的宋国,主要是借元嘉北伐说事儿,抒发家国残缺的爱国情怀。

相比之下,我更喜欢上面那个《摸鱼儿》的含蕴丰富的看夕阳的结尾,这个《永遇乐》的典有些过于集中而且显得滞于古,意象没有拉开。当然,这点问题不妨碍此作流传千古,老辛喜欢用典是出了名的,獭祭鱼也不是一篇两篇了,我就随便拍拍。

顺便说一下,辛弃疾南渡时23岁,到68岁谢世,45年的时间,他有一大半是闲居的,主要是在江西,他闲下来亲事稼穑,写了相当不少的田园作品,词作清新洒脱,如果不是时不时的会露出壮志难酬的尾巴梢子,真的以为他要学学陶渊明了。可惜,再闲,再轻松,老辛的心中永远放不下那个金戈铁马的收复中原之梦。无论在宦海如何浮沉,他的志向不曾偏移,他的热血不曾冷却,临终之时,老辛还大呼“杀贼,杀贼”,他那一颗复国的心,至死,不变!

辛弃疾的词作,题材广泛,形式多样,笔法曲折,情感浓烈,是豪放词派的代表人物。伴随着这些铿锵的豪歌,南宋还是无可挽回的走向末路,走向稼轩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。
清空所有,一路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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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方巡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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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一苇读诗词》第廿三讲:白石清空

  大宋南渡之际,家国一片混乱,原来官修的《大晟曲谱》也遗失不传,于是官方的歌曲传习以及音律研究,就此中断,坊间的乐工产业趋于没落,反倒是一些士族、文人家中有蓄养的歌姬,把一些曲谱继承了下来。北宋时的词多在坊间演唱,受众广泛,风格多样,务求雅俗共赏;到了南宋的家姬时代,歌词主要的欣赏对象变成了贵族、文人,他们的对艺术的要求更高更雅:辞句务崇典雅,音律益究精微。这与北宋时期对歌词的要求可谓大相径庭,从而逐渐把南宋的词推向“醇雅”的正统方向。其中的代表人物,便是姜夔。清代朱彝尊在《黑蝶斋词序》中说:“词莫善于姜夔;宗之者张辑、卢祖皋、史达祖、吴文英、蒋捷、王沂孙、张炎、周密、陈允平、张翥、杨基,皆具夔之一体。”他这一句话,基本把南宋末年的高手一览无遗。在此,咱们着重讲一讲姜夔、吴文英、张炎。


  姜夔(kuí) (1154-1221),字尧章,号白石道人,汉族,饶州鄱阳(今江西省鄱阳县)人。南宋文学家、音乐家。他少年孤贫,屡试不第,终生未仕,一生转徙江湖,靠卖字和朋友接济为生。他多才多艺,精通音律,能自度曲,其词格律严密。其作品素以空灵含蓄著称,姜夔对诗词、散文、书法、音乐,无不精善,是继苏轼之后又一难得的艺术全才。(以上摘自百度)


  白石词作是我最为喜欢的风格,确实当得“骚雅清空”四字,咱们找几首名篇品味一下。


  《扬州慢》

  淳熙丙申至日,余过维扬。夜雪初霁,荠麦弥望。入其城四顾萧条,寒水自碧,暮色渐起,戍角悲吟;余怀怆然,感慨今昔,因自度此曲。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。

  淮左名都,竹西佳处,解鞍少驻初程。过春风十里,尽荠麦青青。自胡马窥江去后,废池乔木,犹厌言兵。渐黄昏,清角吹寒,都在空城。

  杜郎俊赏,算而今,重到须惊。纵豆蔻词工,青楼梦好,难赋深情。二十四桥仍在,波心荡、冷月无声。念桥边红药,年年知为谁生。


  此作作于1176年,那时的白石还是小姜,21岁,标准的文学青年。但是情感细腻敏锐,笔法老到稳健。上片以景起,追溯记忆中扬州的繁荣盛况,来衬托如今的萧条没落。过春风十里,借指扬州,典自“春风十里扬州路,卷上珠帘总不如”的诗句,现在却只有杂生的荠菜和野麦。怎么会这样呢?自然是金兵南侵的结果。但词人此处并未直笔写金兵的暴行,只是写,自从胡人(金人)的马到江边瞅了两眼离开之后,剩下的废池和乔木,都讨厌听到“兵”字,何况人呢?这一句内涵太丰富了——金兵在扬州干了什么?为什么只有废池长乔木?为什么连草木都讨厌听到兵字?那么扬州的人呢?金兵在扬州所为没有太多记载,至少没有清兵的《扬州十日记》那么清晰,但烧杀抢掠肯定是少不了的,名都变了荒城。“犹”字精妙!接下来由视觉转为听觉,空城日暮,画角凄凉,情何以堪!

  下片则悉数借小杜笔意,发自身感慨,作品中算、须、纵、仍这几个虚字用得格外好,下片的情绪才能跌宕起伏。“惊”字可作词眼,惊的是小杜还是小姜?小杜和小姜在下片已经合体,无法区分了。文笔再好,也写不出这份黍离之悲的沉痛,这种深情,不是甜蜜,是沉痛。接下来二十四桥仍在,波心荡、冷月无声,又是一幅画,前面一句如同激越的堂鼓,这一句戛然而止。清冷、幽静的画面,越美越凄凉。那么如何收尾呢?白石目光一转,看到桥边的红色芍药花,只有它年年生、岁岁红,便有了这么一问:你年年都是为了谁开花的呢?


  这个作品是小姜词里名气极大的一首,词作文笔清峻,语言清雅,画面清空,情绪低沉,情感浓郁,情怀幽冷。注意一下,此作的基调是冷的,不是热血沸腾的什么爱国主义诗篇——到白石这会儿,亡国诗人,能活着,已是万幸,挽袖子打跑敌人,还我河山,他压根没这个想法的。


  《杏花天影》

  丙午之冬,发沔口。丁未正月二日,道金陵。北望淮楚,风日清淑,小舟挂席,容与波上。

  绿丝低拂鸳鸯浦。想桃叶、当时唤渡。又将愁眼与春风,待去,倚栏桡、更少驻。

  金陵路、莺吟燕舞。算潮水、知人最苦。满汀芳草不成归,日暮,更移舟、向甚处?


  这是白石小令里我最喜欢的一阕,只看词牌,满天杏花红影,多么美的场景,足令人心驰。其实是在词谱《杏花天》的基础上,上下片更增加一处短韵而来。小序交待了创作时间地点背景:1186年正月(白石32岁),由汉口登舟顺江而下,取道南京。正月早春,杨柳初青,柳丝低垂,轻轻的拂过鸳鸯浦(秦淮河),当年那个叫桃叶的女孩,是在这里唤渡的么?注意,桃叶这个人名,全词的情字皆由此人而起,因为她是晋时王献之的小妾,不是妻是妾。而老姜此作,是写给合肥的那位情人的,故而以“桃叶”暗扣。愁眼,一语双关,既指美人忧伤的眼睛,亦指柳叶,早春的柳,常常被写作“柳眼”,喻其形也。待去,去了没?没有。想了没?想了!情感的纠结,尽由此出。下片金陵路,既明写地点,亦虚写盛景。纵然莺吟燕舞,也抚平不了内心的伤情。只有守信如约、亘古不变的潮水,知道相思之苦。此一典,用得含蓄深沉,由己推人,由此及彼。汀头草长,可是我就是不能回到你的身边啊。这个“不成归”,与上片的“待去”相互响应,待去而未去,思归而难归,情何以堪,泪何以干!唉,去又去不了,归又归不得,天晚了,我到底要把小舟移向哪处呢?


  此作写情,写得空灵清雅,浑无烟尘气。以长调之笔法写小令,写得曲折婉转,同样亦相当的隐晦含蓄——话说爱情爱到这个份儿上,也怪不得白石他一辈子死纠结,看人家柳永,“无限狂心乘酒兴”,才是不负青春嘛!


  《疏影》

  辛亥之冬,余载雪诣石湖。止既月,授简索句,且征新声,作此两曲,石湖把玩不已,使二妓肆习之,音节谐婉,乃名之曰《暗香》、《疏影》。

  苔枝缀玉,有翠禽小小,枝上同宿。客里相逢,篱角黄昏,无言自倚修竹。昭君不惯胡沙远,但暗忆、江南江北。想佩环、月夜归来,化作此花幽独。

  犹记深宫旧事,那人正睡里,飞近蛾绿。莫似春风,不管盈盈,早与安排金屋。还教一片随波去,又却怨、玉龙哀曲。等恁时、重觅幽香,已入小窗横幅。  


  白石的《暗香》《疏影》二首算是地道的“代表作”,《暗香》名气比较大,可能诸位更为熟悉一些,不过我本人更喜欢《疏影》,所以我选讲这一首。


  序言不说了,老姜唯一的毛病就是太喜欢写序,啰嗦!咱们直说正文。开笔用的是赵师雄罗浮山梦仙之事,故事里梅花化作素衣美女、枝上翠禽化作绿衣仙童,总之是美好得不能再美好的梅花故事啦。用此典,一来扣“咏梅”之意,二来为全词营造空灵、飘逸的神仙氛围。“客里”紧承上文,从环境、邻居来写梅花:篱之角,辟也;黄昏之刻,寂也;无言,默也;修竹,清也。短短一句,梅花格调尽出。前面两韵一典一实,算是对梅花的正面描写。注意,基本没有写形,只注重其神。接下来宕开一笔,以昭君为喻,她是悲凉的,她是幽怨的,但她是美丽的,更是高洁的,这一喻,梅之精神顿出,娇弱尽扫,柔中带刚。


  下片顺着昭君事,继续用宫中之典。过片“犹记”过渡自然流畅,先用含章宫寿阳公主点额之事,再用汉武帝刘彻金屋藏娇之典,一正用,一反用,手法纯熟,写的是对梅花的喜爱与怜惜。话说到这儿,说这个是写梅花不是写爱情,说死我也不信。只是老姜着实写得太隐晦罢了。下一韵的“玉龙哀曲”指的是笛子名曲《落梅花》,这个曲子我也没听过,但可以参照张唯良先生的《梅花三弄》去品味一下。总之还是没离梅花,这一韵则是巧妙的拉入听觉感受,以曲写梅。歇拍才真正的亮出梅花的招牌证件照:小窗横幅——小轩窗外斜伸过来的一枝梅。这个画面可以是彩色可以是黑白,可以是方可以是圆,可以是实可以是虚,可以是清晰的可以是朦胧的,每个人的心中有自己的一幅画,但无论是哪一幅,都是说不尽的美丽!


  老姜此作饱受赞扬,张炎《词源》极口称道此词:“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,自立新意,真为绝唱。”(这个夸得真空洞而且夸张)周济《介存斋论词杂著》评曰:“寄意题外,包蕴无穷。”——这个评价还是比较客观准确的,老姜此作咏物而不困于物,有所喻意而不失本意,一切都恰到好处。麻烦是特点把握不好,往往会成了毛病(比如唱京剧学程派的大都憋着嗓子唱一样),寄意题外,包蕴无穷,这八个字,把无数文学青年引入歧途。有多少以白石的追随者自诩的诗词爱好者,都是喜欢拼命用典,不惜牵强附会;意寄题外,寄得离题万里。


  当然,白石的追随者中,张炎、吴文英、史达祖这些大鳄级别的粉丝可不少,但我特别喜欢名气平平的张辑的一首:


  《疏帘淡月·秋思》

  梧桐雨细,渐滴作秋声,被风惊碎。润逼衣篝,线袅蕙炉沉水。悠悠岁月天涯醉。一分秋、一分憔悴。紫箫吹断,素笺恨切,夜寒鸿起。

  又何苦、凄凉客里。负草堂春绿,竹溪空翠。落叶西风,吹老几番尘世。从前谙尽江湖味。听商歌、归兴千里。露侵宿酒,疏帘淡月,照人无寐。


  首先说一下词牌,此作就是《桂枝香》,与正体相比只是多押了一个韵脚而已。叫《疏帘淡月》便是由词中名句而来。


  上片由秋声开笔,秋雨梧桐已是凄凉,“惊碎”二字让人心头一颤。“天涯醉”勾描了一幅羁旅简笔画,“一分秋、一分憔悴”则是千古绝妙之笔。心中苦闷无法排遣,上结三句,前两句偶句工整,后一句奇警,动中有静静中有动。


  过片“又何苦”笔锋一转,是自我认知更是自我开解的过程。把自己搞的苦巴巴的又如何呢?还不是辜负了大好的春光?竹林翠绿的时候不去关爱它,现在落叶西风,尘世都吹老了,何况人乎?人到中年,飘摇千里,总觉得“不如归去”啦!歇拍以高度凝炼的文字投映出一张中焦画面:天上淡淡月,檐下疏疏帘。宿醉之人,单衣沾露,鳏目无眠。。。把秋景秋情秋意秋伤写了个尽!


  唯一我有个疑问就是,秋天很少有又下雨又有淡月的夜晚,嘿嘿,也许张辑正好碰上一个,也许他写的不是同一个夜晚,姑且由它了。


  张炎作品比较冷峻,空灵高旷,亦有不世之佳作,比如这首《壶中天》:


  夜渡古黄河,与沈尧道、曾子敬同赋。

  扬舲万里,笑当年底事,中分南北。须信平生无梦到,却向而今游历。老柳官河,斜阳古道,风定波犹直。野人惊问,泛槎何处狂客?

  迎面落叶萧萧,水流沙共远,都无行迹。衰草凄迷秋更绿,唯有闲鸥独立。浪挟天浮,山邀云去,银浦横空碧。扣舷歌断,海蟾飞上孤白。


  《壶中天》其实就是《念奴娇》,张炎给起的个新名字。先说一下创作背景,此时南宋已经亡国,张炎被蒙元政府召集去大都的知名文人,路过黄河,心生感慨。清空之笔,加上黍离之悲,此作的情感相当的深沉,但文字却空灵。大致说一下文字吧:

  开笔直写黄河,我万里迢迢乘船而来,你说你当年好好的为什么要分出个南北呢?这一问,内涵很多。单指“南北”这一句而言,我们可以理解为:最初是不分南北的,后来分了南北,现在已经又不分了。这是什么?大宋啊!北宋的时候黄河是境内河流,没分什么南北;后来北宋灭亡,南宋与金划江而治,黄河其实始终是重要分界; 再后来,南宋也亡了,蒙元政权一统天下,界限,再次消弥了。短短一句,三代王朝更叠在其中。

  接下来说我做梦也不曾想过能来黄河,意思也很多。没想过要来这里的,居然来了,却不是自己想来,是不可不来。(他们这一路写东西都是这样,一笔写进去很多很多的东西,含蓄是尽管含蓄了,读起来也着实是费劲)。

  下面偶句写景,苍劲冷峻。上结借用“野人”之口,侧面描述诗人们的形象。

  过片直接把视线切换到船头诗者身上。“落叶萧萧”借老杜句,挂出苦困味道。衰草句如长焦镜头,焦点是那一只悠闲的沙鸥,却是“独立”,没有伴儿。这是作者眼中的一只鸥,更是作者心中的自由。  

  “浪挟”这一韵,视线放开,画面淡远,很见炼字功底。但下字绵软,比之苏辛,气韵上差了不是一点两点。

  结句以奇绝之景句,激越之情怀收束全篇,亦见高迈。

  整体来说,此作情感沉郁悲怆,下笔凝重而未失轻灵,文人笔墨之中不乏冷峻清拔——比较他自己以及南宋整体的词风要硬朗许多,当然,比老苏的洒脱、老辛的刚劲,还是要差些风骨的。


  这些人里,我最不喜欢吴文英,他的风格过于密丽以致琐碎,但他的笔法、思路和铺陈,绝对是高手,那首著名的《莺啼序》一直为诗家津津乐道。梦窗有一首《八声甘州》我以前引用过,算是我个人比较喜欢的一首,这里就再提一下:


  《八声甘州——灵岩陪庾幕诸公游》

  渺空烟四远,是何年青天坠长星?幻苍崖云树,名娃金屋,残霸宫城。箭径酸风射眼,腻水染花腥。时靸双鸳响,廊叶秋声。   

  宫里吴王沉醉,倩五湖倦客,独钓醒醒。问苍天无语,华发奈山青。水涵空、阑干高处,送乱鸦、斜日落渔汀。连呼酒,上琴台去,秋与云平。


  起笔,吴文英作“渺空烟四远,是何年青天坠长星”,先提后顿的起法,较宜于沉郁笔调,为后篇造势。另外再注意一下吴文英的是5+8(通常是8+5),他的八字句也是有领字的。

  第二韵,起笔点明吊古,则接以“幻苍崖云树,名娃金屋,残霸宫城” 。从“承”的角度来说,严丝合缝,自然流畅。承,就一定要承得紧。不能虚虚晃晃的,接这儿也行,放那句也可。

  第三韵 “箭径酸风射眼, 腻水染花腥”, 由外物转到自身感受。因为长调词的篇幅比较大,不必像律诗那样压缩,可以适当“铺张”一点,所以更能够表达丰富的感情。

  第四韵对第三韵加以点染勾勒,为下片抒情伏笔。

  过片三句追溯往事,笔法轻灵,潜气内转,泯灭痕迹。这里大家注意一下第二句的句法。“倩五湖倦客”,是相当清晰的1+4。

  下片第二韵,“问苍天无语,华发奈山青”,这一韵的首字,以去声作领字的,不可写成两个五言句。

  下片第三韵,两个三字逗的长句,全首精神,皆赖此点睛之笔。情感要在这里铺垫足,结句是哭是笑,全看这两句的安排了。

  结拍看似平淡,但不可松懈,必须要能绾合全篇。看看老吴作“连呼酒,上琴台去,秋与云平”,这是极含蓄的结法(注意他的第二小句,是2+2而没有用1+2+1。这句用1+2+1的比例比较高,所以龙榆生先生谱中也是这样要求的)。纵观通篇,选择含蓄还是直露的收尾,与词人的性情有关,也要看整个的基调而定。吴词步步缩,步步留,通篇是以深婉沉郁为主,故宜于含蓄的结尾,使词更加有一唱三叹之致,更加切合词的本来的体性——呵呵,话是这么说,真的写的时候,也未必一定如此,看各自的感觉吧!


  总之,南宋末年以姜夔为代表的这些词人,把词在清空骚雅方向上推到极致,咏物词在此时也得到大量发展。词人们相聚结社,命题作文,风流俊雅,为宋词写下精美绝伦的尾声。
清空所有,一路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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