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捣麻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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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峰达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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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12-13 11:29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5a2d86cc01f86_conew2.jpg

       宁海人作兴在重要的日子,做一种叫麻糍的食物,因为麻糍是在石臼里捣出来的,因此,做麻糍又叫捣麻糍。每逢清明、七月半、重阳、过年等重大节气,都会捣麻糍。遇到儿子结婚、女儿出嫁、老人祝寿,也会捣麻糍。尤其是年夜麻糍,那是家家必捣,数量之多,场面之大,让现在的人无法想象。        
       有人认为捣年夜麻糍,是拉开过年的序幕;且不知那时捣年夜麻糍,开春就着手准备了。春播时要挑选最纯正的晚谷种,(捣麻糍的粳米生长期长,家乡人称为晚谷)。种晚谷的田要肥沃,还得水源丰富,排灌条件好,才能旱涝保收。更要加强田间管理,发现稺草、杂谷要及时拔除。待到稻谷成熟时,要单独收割、单独翻晒,单独储藏,才能保证它的纯净度。快到年关了,把晚谷挑到碾子间去碾成米,碾好的米用糠筛、米筛筛去谷糠。当看到晚米颗粒饱满,并呈半透明玉色形时,才吃下定丸,知道今年捣的年夜麻糍一定不错。
     冬至过后,西北风一阵比一阵吹得紧,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,捣年夜麻糍的时候也就到了。主妇们先把晚米放在缸里浸泡,浸泡一周左右,拿出来冲洗,把米泔水冲洗干净,让家中的男劳力挑到碾子间去碾粉。
      仇家村有2间碾子,碾盘用红石板制成,滚圆滚圆的,立起来比人还高。这种碾子碾槽铺在地面上,南门外徐霞客大道就有,不用我细说。但需要讲清楚的是,这种大碾盘的碾机,碾槽低,耕牛拉着碾盘转圈圈,难免会有小许尘灰进入碾槽。碾米是没有问题的,因做饭时,可以用清水淘米,把尘灰洗清;但碾麻糍粉就不同了,它是不能淘洗的。只有杏树村(已与仇家村合并)的碾子适合碾粉。这种碾子,同样碾盘滚圆滚圆,所不同的是它用青石制成,碾盘小,但很厚。碾槽铺在高于地面50公分左右处,可防止尘灰进入。仇、杏两个村只有一个可碾粉的碾子,年夜麻糍碾粉,早早就需要登记排队。登记表张贴在碾子间,一目了然。轮到你家,不管是刮风下雨,也不管是半夜三更,都得照常进行,家家都得按顺序进行,个个不得脱位、越位。
      碾粉时把浸泡过的米,放在碾槽里。米快要碾成粉时,会粘连在碾槽上,需要用镬铲不停的铲松。只有这样,才会把麻糍粉碾得细细的。碾粉时需要足够的人手:有人赶牛、有人在碾槽上铲粉,有人把碾碎的粉拿去筛,筛粉得有2-3个人。剩在砂筛上的粉头,送回碾槽碾,再后剩下的粉头,拿回家放到石磨上磨。
       碾槽加高了,馋嘴的牛很容易偷吃到米粉,这时人们会给牛套上用竹片制成的口罩,防止它偷食米粉。在记忆中,外公家养的牛,是从来不偷吃槽里米粉的。
      外公姓华,据说祖上在白龙潭村居住,迁居到杏树村也有几代了,人丁不兴旺。到外公那一代,还是他俩兄弟。兄长去世后,侄子搬迁到前王村外婆家,杏树村只剩下外公1户华姓人家。他住的道地,在杏树村中央,叫华家道地。这是一个有穿堂的四合院,走进阊门是小道地,走过穿堂是大道地。大道地、小道地、沿阶用卵石铺成。堂前口挂着牌匾,上书“华积善堂”四个大字,笔划苍劲有力,是前清留下的。独户人家村里没有祠堂,老祖宗的牌位就放在大堂前里面。
       外公个子不高,人长的很精练结实,手勤脚快,是一个典型的老农民。他特别善待耕牛,把它当成不会开口说话的伙伴。牛栏间屋夏天通风,冬天暖和。牛栏总是用稻草填得干干的。冬天墙壁上挂满了番薯藤,每天早晚,他会把番薯藤、稻草用铡刀,铡得短短的,用热水泡软,拌上油饼喂牛,牛长得圆滚滚的。春耕冬种季节,还会给牛喂鸡蛋老酒。家里的牛老死了,他不吃自己养的牛肉。他养的牛,好像通了人性,只要外公赶着它去耕田、耙田,从来都不会偷懒,不需要外公用竹梢去催打。进入碾子间,拉碾盘碾粉,知道这是个干净的场所。进去前,把屎尿解得干干净净的,更不会偷吃碾槽上的米粉。
      外公膝下有4个儿子、3个女儿。4个儿子,又生下6个孙子。华氏家族,总算兴旺起来了,他心里感到特别的高兴。为了家庭更热闹,他把3个女儿都嫁在仇家、杏树村。每年约大家一起捣麻糍,那样既能互相帮忙,更能图个热闹。当几十个人欢聚一堂时,就是老人家最开心的时刻。外公是大户人家,年夜麻糍要捣500-600斤米。
      我家和姨妈家碾粉,都用外公家的牛。牛一天到晚拉碾盘,中途要解大小便了,它会轻轻的叫一声,外公就知道该让它去方便了。牛大小便后,外公用手抚摸牛的项、背,嘴里唠叨着辛苦之类的话,并给牛喂鸡蛋老酒。牛好像懂得外公的心思,“扑哧、扑哧”轻轻地打几个喷嚏,口中吐出一团团白气,温顺地回到岗位、卖力的拉起碾盘。
      我母亲是外公的长女,我是外公最大的孙辈。外公属老虎,我也属老虎,他大我48岁,特别喜欢我。我渐渐长大了,懂事勤劳,一般的农活,外公一点就会。外公喜欢吃糯米圆,我也喜欢吃糯米圆,外公就更喜欢我了。外公家要造房子了,我和他一起去抬砌墙的石头。我个子矮,抬前头,外公抬后头。外公认为我年纪小、力气小,抬石头的扛,重心大部份要放在他那边。我想到外公年纪大,扛的重心应该放在我这边。祖孙俩争来争去,谁也不让谁,最后还是决定把重心放在中间。随着我个头长高,力气增大,我和外公换了个位置,外公在前,我在后,杠子的重心也一次一次地向我这边移动。外公逢人就说,我家大外甥懂事、乖巧、能吃苦,将来一定有出息。外公喜欢喝酒,缸里酿着糯米老酒。我每次去外公家,碰到外公在喝酒,外公总会叫我喝两盅。
        麻糍粉碾好了,捣麻糍开始了,老老少少最开心的时刻也到了。我家和姨妈家的麻糍,都放在外公家捣,表弟、表妹们全部集聚在外公家。勤快的舅舅、舅妈早已做好了一切捣麻糍的准备:水缸水挑得满满的、镬灶间堆满了干燥的柴爿。饭蒸、蒸山、蒸衣洗得干干净净。大堂前捣臼、捣起头擦了又擦,堂前里面支起了面床(案板),小碗口粗的大干面杖,放在面床上,切麻糍用的菜刀磨得锋快…。
捣麻糍,大人们都有明确的分工:我父亲是厨师,上饭蒸非他莫属。父亲说:守麻糍粉要注意三点,一是水要放的适当。水放多了,蒸出的饭蒸花沾捣臼、沾捣起头,无法捣韧。水放少了,蒸出来的饭蒸花太硬,捣起来费力气,吃起来口感也不好。二是要拌的均匀,拌好的麻糍粉揑在手里能成团,丢到案板上能散开才算好。三是把握生熟度,没有蒸熟不行,蒸过度了也不行。父亲蒸出来的饭蒸花,就像是洁白的雪花堆聚在一起,抓一把放进口里,酥酥的口感特好。放在捣臼里捣,软硬适中,越捣越韧。
        在灶间烧火的是老外公。外公年纪大,冬天夜里又特别冷,让他坐在灶间,是让他会取暖。小表弟、小表妹们夜里感到冷了,也会跑进烧火间取暖,小口甜甜的,叫一声爷爷或外公,老人家尽享天伦之乐。红红的火光映在他脸上,一张张笑脸在他眼前晃动,这时的外公显得特别开心。
        外婆生在清朝末年,赶上女人包裹小脚的年代,从冠庄来到外公家,生养了7个儿女。我大娘舅的女儿十多岁了,她们仍没有分家,外婆克勤克俭地操持着这个大家庭。现在儿女们聚在一起捣麻糍,她这位老当家的,是最操心的一个人。一双小脚楼上楼下,灶间堂前上上下下,进进出出,生怕那个环节没想到,那件事没安排好。对眼前崩崩跳跳的孙子、孙女、外甥、外甥女唠叨个不停:走路要小心、衣服要穿暖、麻糍要细嚼缓吞…。她平时很节俭,只有这时,才会把珍藏着的红糖罐拿出来;咸白菜梗也挑最好的切,让大家夹着火热的饭蒸花、麻糍团吃个痛快。那时,老家还有句俗语:“要吃趁面床(案板),意思是捣麻糍时你尽管放开肚皮吃。
        每次捣麻糍,出力气最多的总是大娘舅。他头脑聪明,力气大,干活利索,又特别能体贴人,是我人生道路上的标杆。在杏树村那坵田里稻、麦长的大,那块地里蔬菜长的好,不用打听就知道,那一定是大娘舅种的。他无师自通,没有学过木匠,造房子做家具样样都会。我父亲身单力薄,又不善耕种,在生产队劳动底分低,儿女们又小,家庭经济团难,能解囊相助的总是他。我家要建房子了,他帮姐夫、姐姐出主意,把各种费用开支压得最低。建房期间,他每天早晚都会来工地一次。早上来看是否需要人手帮忙?晚上来看工程进展情况和质量。母亲叫他进屋吃饭,他总是一句话:我不是为吃饭来的。
         捣麻糍也一样,他知道姐夫力气小,把满饭蒸的饭蒸花提到捣臼里,一定很吃力,主动帮姐夫提饭蒸。捣麻糍时,挥动几十斤重的捣起头,十分卖力的干。麻糍捣好后,放在案板上,用特大的干面杖,靠手掌心的力量把它干开。最后切成长约10公分左右,宽约6公分左右的块,那就是老家的麻糍。如果要做成水糕,那就得把捣好的麻糍,摘成一团团,在案板上搓成长条形,再用水糕印(木制)把它压扁。这些工序大娘舅样样都懂,而且能熟练操作。在大娘舅的带领下,其他舅舅、姨父都配合默契,干的井井有条。麻糍捣韧后,小表弟、小表妹们还会围着大人转,要他们用麻糍做元宝、小白兔、小鸟、河鲫鱼等玩具。
       二娘舅长我9岁,读过几年书,看过很多小说、传记,记忆力超强。可以说他是我的启蒙老师。我青少年时在老家砍柴、编草鞋、卖缸甏等都是他教的。我和他在一起时,他给我讲《西游记》、《水浒》、《三国演义》里的故事。村里演戏了,他背着我去祠堂看戏。我爱上古典名著、爱上京剧都是受他的影响,连说话的腔调也像他。我偶有文章在报刊上发表,他看到后,会品头论足。为我高兴、为我指出不足。
       捣麻糍时,他是大娘舅最得力的助手。还负责把捣好的麻糍送到楼上摊。摊麻糍是孩子们的事,我是孙辈中年龄最大的,自然成了摊麻糍的领头。
     捣年夜麻糍时,外公家楼上摊满了竹佃。刚捣好的麻糍,还是热的,不及时摊开会粘在一起。麻糍还不能见阳光、也不能吹风,否则,会皲裂。皲裂后,就不好储存了。二娘舅把麻糍送到楼上,告诉我:这是谁家的麻糍,摊在那张竹佃上。我会领着表弟、表妹们按照二娘舅的吩咐,把它整齐的摊在竹佃上,麻糍与麻糍之间留出一指空间,并留足走路的空道。二娘舅端上第二臼麻糍时,会检查第一臼麻糍,有没有摊直?空间是否留的合理?不合格的要重新摊排。间隔1-2小时后,还要翻麻糍,这样才能凉得更快。上半夜,表弟、表妹们干得很认真,临近午晚,年龄小的打着哈欠,找一个暖和的地方睡觉去了。这时小娘舅、小姨娘也会补进摊麻糍的行列。
      几天后,麻糍硬了,各人把自家的麻糍挑回家,浸泡在缸中,慢慢的食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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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12-14 19:48 | 显示全部楼层
过去好多事情回忆起来很有意思,好文章,不但妙笔生花,而且有滋有味地描述那个特定时代特有的故事!极力赞点!!!!!!!!!!!!!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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