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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 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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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峰达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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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8-7 09:24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本帖最后由 金溪山人 于 2018-8-7 09:28 编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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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小北门

    1963年秋,是我第一次进县城,那年14岁,小学刚毕业,跟着外婆进城买“水鸭饭”。

  三年自然灾害总算熬过来了,老家的农民们白天在生产队种粮;早晚在山边地头垦荒。生产队分的粮食,自留地里种的杂粮,可以填饱肚皮了。每顿下饭再吃咸冬瓜、花果柱、腌菜、咸烤笋,感到不满足了。很多人就进城买“水鸭饭”,腌起来当咸羹过。“水鸭饭”生长在象山港畔的海滩上,是一种贝壳类动物,它形如蛏子,体型比蛏子短小,白颜色的外壳,比蛏子壳更薄,其肉也就比蛏子更瘦小,当时只卖几分钱一斤,现在很少有人吃了。

  “水鸭饭”买回家,用1斤盐放3斤水烧成盐汤。洗净的“水鸭饭”浸泡在冷却后的盐汤里,放点生姜丝,2天后就可以食用了。腌熟的“水鸭饭”肉就更小了,下饭时主要是吸它略带腥味的卤水。腌得好的“水鸭饭”壳白卤鲜,是很好的“杀饭郎头”,腌得不好的“水鸭饭”壳黑卤臭,不能入口。

  第一次进县城,激动得我整夜睡不着觉。脑海中不断地猜想着县城的模样。那时我虽然还只有14岁,但读小学五年级时,就开始看小说了,看过很多N描写县城的章节。书中描述:县城有护城河、有吊桥、有城楼、有大街小巷、有各种店铺、有各色市井人物等等。后半夜睡着了,天刚蒙蒙亮,母亲就喊我起床。吃过早饭,一根小扁担挑着两只竹篮,跟着外婆踏上了去县城之路。

  外婆冠庄人,生于1912年。那年孙中山虽推翻了清王朝,但乡村裹足仍在延续,外婆也裏过足。后来民国政府提倡男人剪发辫,女子废除小脚的陋习,外婆那双脚得到了解放。放足后外婆的双脚逐渐恢复,但赤脚时,仍能明显看到她双脚足背弓起,五个脚趾头紧紧叠在一起,仍留下裹足造成的畸形。但几十年来,外婆从冠庄娘家,到杏树村夫家无数遍的行走,现在翻山越岭走远路也已习惯了。

  那年外婆五十出头,除了挑“水鸭饭”的一条扁担,两只竹篮,外带了中饭米和茶水。那年月,上饭店吃饭,除了要钱,还得有粮票。农民们没有粮票,只得用大米换饭,另付加工费。

  茶水放在茶筒里,茶筒用毛竹制成。取一段大毛竹,底部带竹节,作为盛器之底。第二节与第一节之间凿通,使其两节都能盛上水。顶部竹节有一个拇指粗细小洞口,供进出水之用,制一个相应的木塞,塞住小洞口,茶水就不会外溢。顶部半节毛竹要削去四分之三,形成槽型,把入口处修理圆滑便于入嘴,穿上苎麻绳扣,便于携带。再细心地刮去毛竹皮和外层,使其灵巧轻便,最后刻上“华记”、“仇记”等字号。

  从仇家到县城一般走岙胡村,翻越笔架岭,过冠庄朱家路廊,在谢豹桥(上下桥)不到处走公路,全程约25里。仇家到冠庄这10里路,以前我卖柴走过几次,没有新鲜感。冠庄到上公路约7里路,一马平川,是宁海的粮仓。金秋八月稻浪滚滚,一派丰收在望的景象,很让我这个山里农民特别的喜悦和羡慕。从公路入口到城关老车站约8里路,村民们有“前七后八”之说法。公路两旁也是良田,我第一次走公路,注意力全放在过往车辆上,没有心思观赏道路两旁的风光。那时,这条宁海通向宁波的公路,沙石子路面很狭窄,车辆过往扬起满天灰尘,两车交会时,让我产生无处躲藏的感觉,汽车要过来了,我早早地躲在白杨树旁,好在那时过往的车辆不多。公路两旁有很多高大挺拔的白杨树,密集乌油油的叶子,在阵风中婆娑,给我挡去秋日的阳光,也让我有了安全感。

       近3个小时后进入城区,这时我才知道,县城早已难觅城墙、城楼、城门了。小北门、大北门都没有门,只不过是北乡人进城要通过的两个巷口而已。到了中大街,果然是商铺林立,人来人往非常热闹,我带着好奇心,睁大了眼睛东看看,西望望放慢了脚步。来到大同食堂旁,第一次看到冒着白气的棒冰,3分钱一根,很让我眼馋,不自觉的驻足不前了。可惜身无分份,母亲把买“水鸭饭”、吃中饭的钱都交给了外婆保管。外婆知道我想吃棒冰,为了省钱和赶时间,一个劲的催促,让我加快步伐,赶到桃源桥靠城隍庙那边买“水鸭饭”。一旦“水鸭饭”卖完了,祖孙俩就白跑一趟了。

      外婆家里有十几个人吃饭,她是内当家,已多次买过“水鸭饭”,看准了个大体肥又新鲜的“水鸭饭”,经讨价还价后买了下来。我买了20多斤,外婆买了30多斤,付过钱装进篮子就返家。这时已近中午,今天起得早,出门后又急于赶路,肚子早就咕咕叫了。经过大众饭店、大同食堂时,我提议吃过中饭再走。外婆摇摇头说,到车站饭店再吃中饭,她把茶筒递给我,让我喝几口水后,挑着“水鸭饭”赶路。我十分无奈,只能跟着外婆走。

      到了小北门车站饭店,这里吃饭的客人,比中大街的饭店少多了。外婆找一个角落,把“水鸭饭”放下,这才告诉我:这里人较少,饭店较宽敞,便于我们放“水鸭饭”。再说我们挑着“水鸭饭”回走,中饭吃早了,爬笔架岭时,就没有力气了。原来姜还是老的辣,此时我对外婆不在中大街吃中饭的决策,打心底里佩服了。

     车站饭店墙上挂着“今日菜单”小黑板,外婆不识字,让我照单宣科。我从上到下一个一个的念菜名报价格:红烧肉3角一盆;红烧鱼2角5分一盆;炒带豆1角一盆……当念到肉骨头烧芋1角2分一碗时,外婆叫我打住。她走到打菜窗口,看一看肉骨头烧芋的数量,一看是用大碗盛的,数量确实不少。祖孙俩就买了一大碗肉骨头烧芋。外婆进城前,从家里带来半升米,服务员放在秤上称,刚好是7量半,付了加工费,盛来2碗米饭。外婆看着我吃,自己不动筷。她说:你正在长身体,把肉和芋艿全部吃了。外婆年纪大,有芋汤淘饭就行了。我信以为真,放开肚皮吃。后来才知道,在那个年代,外婆肚子里也是少油水,她不吃肉和芋,那是对外孙的关爱。

      时光飞逝到2001年,我早在县城工作,并在正学路建造了一幢街面屋。九十岁的外婆得知,我家在县城住房宽敞了,生活条件好了,让人带来口信:她要进城,想在我家住上几天。我喜出望外,立即安排车辆把外婆接到家。那时正好是中秋节,单位发的、朋友送的月饼有广式的、有苏式的、有铁盒包装、也有用纸包装的。苹果、梨头、哈密瓜都有,冰箱里还有各种棒冰……外婆来了,妻像开展销会一样,把各种食品水果推荐给外婆品尝。外婆说:现在年龄大了,胃口大不如前了,只吃了一个苹果和一只百果馅的月饼。

     我问外婆晚餐想吃什么下饭?我到跃龙市场去买。外婆告诉我,她早已念佛吃素了,只要有豆腐、香干、心腐就成。她又为难地说:你家的砧板、菜刀经常杀鱼切肉,一定带有腥味,锅和锅盖也一定有腥味的,这怎么办?我说这太好办了,这几年我经常外出开会和旅游,家里有多套没有使用过的新餐具,拿一套专门给您用就是了,外婆这才放下心。外婆住在我家,我天天买豆制品,还买来木耳、黄花菜、香菇等山珍,变换着方法,做出了不同的味道,外婆吃得很开心。

     中秋节那天,住在县城的大弟弟、小弟弟夫妇赶到我家看外婆。晚饭后,我们扶着外婆到屋顶阳台赏月,那时正学路周围高楼还不多,我们看到一轮明月从东方慢慢升起,外婆双手合掌膜拜,口中念念有词。赏月后,我们回到客厅看电视,这年中秋晚会,以花好月圆为主题,气氛十分热闹。弟弟们因第二天要上班,联欢晚会进行到一半,就提前回家了。送走弟弟我刚坐下,外婆突然拉着我的手,含着热泪说:你们对外婆太孝敬了。你小时候各家都很穷,你父亲又体弱多病,日子就过的更艰难。外婆家人口多,那时也没有多关照你们,外婆对不住你啊!又说那年你第一次跟我进县城,在中大街看到卖棒冰的,你的眼神告诉我,你很想尝一尝棒冰的滋味,可就是那3分钱,外婆都不肯花,外婆这一辈子,都感到心里难受啊!这时我的眼泪夺眶而出,紧紧地握住外婆的手说:那时赶市日心急,不能耽误了买“水鸭饭”,那时3分钱也是一个大数目,外婆您没有错。我接着说:后来在车站饭店吃中饭,您把最好吃的肉骨头烧芋让给我吃,自己只用汤淘饭,此情此景我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。再说在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,夏天傍晚我到您家乘凉,回家时您总是把放在水缸边的带豆、茄子、夜开花等塞到我手中,让我带回家,这不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关心吗?外婆听了我的解释,愧疚几十年的心结解开了,住在我家的日子过的更开心了。

     一天凌晨3点钟,我们正在熟睡,外婆敲响了我的房门,我赶紧起床打开房门,外婆站在门口激动地告诉我:她刚才梦见观音菩萨到我家。问我家中有没有香烛?我老婆回答:没有。外婆说:这可怎么办?你一定要想办法尽快搞到香烛,谒拜观音菩萨。这时我想起住在怡惠路的战友老丁,他老婆经常上庙堂拜菩萨,家里一定有香烛,立即打电话,把睡梦中的战友夫妇叫醒,拿到香烛。水果、糕点等家里都有,很快摆好香案。外婆虔诚膜拜,祈求观音菩萨保佑我全家安康。天亮后外婆对我说:这是我最后一次进城,把你家的事也圆满的办好了,我可以放心的回家了。我们再三挽留,要求外婆多住几天。外婆说:90岁的老人在外孙家住了一个星期,那已经是破天荒了。我以前进城匆匆来,匆匆回,从没歇过夜,现在一住7宿,心里十分满足了,明天一定要回去。

       第二天,我安排车子把外婆送回家。此后,外婆再也没有进过城。外婆不进城了,我每年过年不管多忙,都会去杏树村看外婆,直至2006年,95岁高龄的外婆去世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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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8-18 16:02 | 显示全部楼层
很有韵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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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峰达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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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13 20:45 | 显示全部楼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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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15 16:41 | 显示全部楼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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